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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第一部:吹燈《04/09全文完》

 
  山谷中,是一片寂靜的郊野。一個廢村,卻只有一間屋子搖曳著滿滿燈火,閃閃搖搖,像是在夜間凝視的貓眼。這一夜漆黑如墨,風蕭蕭地吹著,伴著蟬鳴,透出緩緩的嗚咽聲,似哀似怨。

  照理說,這村倚山傍水,就算不是龍穴寶地,也該不至於如此荒蕪。慢慢地,幾道人聲傳出,本是寂寥的郊區,如今因著絲微人氣而更顯幽暗。

  突然,一道燭火滅了。

  「呼──又一個完了,」吳祥抹了把汗說道,「看蠟燭的數量,大概還剩下三四十個吧?」他旁邊一個一頭紅髮、叫做林倩怡的女生聽了這話,立時縮了縮手腳,有點害怕的樣子。一旁的關魁連忙安慰她。

  屋外的槐樹於風中搖曳著,「呼呼」的聲響又嚇壞了另一名個子嬌小的女生。

  「哈哈,只是風聲而已,都二十歲了,劉芳瑜妳還怕什麼啊?」

  看到她們驚慌的表情,坐在對面的謝子玉大笑,他一臉淨白,人如其名,看起來還真像塊玉,但個性卻挺豪爽,是他們這群的領袖,當過系學會會長。被嘲笑的劉芳瑜心神一寧後也反唇相譏,幾個男生見狀皆在心裡暗笑,誰都知道謝子玉暗戀她的事,就像小學男孩總愛戲弄自己喜歡的女孩一樣,但也不明說出來,大概全系就只剩劉芳瑜不知道。

  屋內,暗黃的燭火團團燒著,環成一圈。

  仔細一看,正放在幾個男女的面前,這群男女也跟著圍成了一道圓,每個人的前面足足放了七支白蠟燭,更形陰冷。

  他們是從北部來的大學生,今年都歷史系大三了,這幾個感情特好,大多是住宿的,商討著要怎麼計畫畢業旅行,後來謝子玉帶頭決定環島旅行,幾個女生不依,說這方式太老套,正好吳祥想起舊家不遠有處古村,蟲獸稀少,不知怎麼了,竟沒半個村民,附近的住戶也不接近。那裡大片林地都種著槐樹,因此那邊的人都喚它作「槐村」,吳祥想來想去,卻沒說出來。

  但不知是誰首先提了案,說道:「欸、吳祥,聽說你家那邊不是有個村,我們就去那邊度過幾晚如何?」吳祥老老實實說了,謝子玉心想不錯,眾人也紛紛起鬨,便定案了,臨時把環島的終點設在這個廢村。

  他們幾個大學生天不怕地不怕,又覺得人多勢眾,在一個廢村也沒什麼大不了,頂多蚊蟲多一點、沒有網路跟電腦而已。謝子玉自己還藏了點私心,說不定劉芳瑜在那邊一被嚇到,會來找自己哭訴。

  擔任班代的張嘉琳在共同必修課上提起這件事情──歷史系大三共同的課少之又少,只有進階史學方法研究一門,所以常有人說讀大學交不到知心好友,事實上也是因為每個人的課表都不盡相同,聚在一起的機會少了,自然也就不熟──如吳祥所料,想來參加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與他們要好、一起混過系學會的這群。其他的同學有些約著期末一起出國,有些則是不熟到了一個極致,連任班代兩次的張嘉琳也叫不出名字,更遑論一起去畢旅。

  後來張嘉琳算了一算人數,竟有十五個人之多,但來者最令吳祥驚訝的,還屬嬌俏的歸藏妙了,她去年當過文書部理事,雖然成績頂尖、辦事能力也不錯,卻看起來跟誰也不親近,沒想到她竟也會跟著來。吳祥雖然也是文書部的,跟她也沒說過幾句話。

  自己曾一時嘴快問過她,但歸藏妙只笑著說:「我跟你們比較熟。」其實也沒有多熟……吳祥暗忖,看著她的笑卻也沒說破。

  幾個同寢的男生曾私下為系上的女同學評分,眾人一致推歸藏妙為首。「我……不喜歡短髮的女生,但從沒看過有人能留得比她好看。」宋瑞安說,大家都叫他胖子。「你們都知道,我有個暗戀的女生,雖然沒人知道是誰──」見謝子玉仍把這件事當成秘密謹守著,宋瑞安、吳祥等人憋笑到差點岔了氣,謝子玉繼續說著:「但歸藏妙的確是長得比較好看,從長相上我給九十五分。」

  討論了幾次路線後,一群人便在BBS班板上發了公告。

  「
作者 SonOfJade (大三沒朋友) 看板 H921030XX
   標題 [公告] 畢業旅行更待何時
   時間 Sat Jun 12 03:11:45 2006
  ────────────────────────────────
  
  各位H92的同學 大家好 我是子欲~
  好啦 廢話不多說~
  我們清涼一署的歷史畢旅已經決定好了~
  
  目標:台灣
  方式:環島旅行!!!!
  時間:7/15 晚上八點
  集合地點:台北車站北們見
  參加的人:目前暫定我 祥哥 家林 方魚 胖子 林欠 還有藏妙
  
  大概會到參加成員的家裡去住 玩遍大江南北(南拳媽媽 好啦 不好笑)
  重要的是 我們最後還會去一個祕密場所哦 祥哥獨家提供消息~
  
  保證好玩!!!!!!!!!!!!!!!!!!!!!!!!!!!!!!!!!!!!!!!!!!!!!!!!!!!!!!!!!!!!!
  --
  翩翩細雨寫著我的愁 芳香 愉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5.52.92
  推 Vicente:推 06/12 08:48
  推 daoop:純推不下 我們要去洗泰國浴 06/12 18:13
  噓 Ray1010: 06/12 19:01
  噓 SonOfJade:胖子你噓屁啊 我推回來!!!!!!!!!!!!!!!!!!!!!!!!! 06/12 19:04」

  張嘉琳覺得不太妥,又修改了幾個字,把標點符號都改成全形,轉貼去幾個同學的個版,補上要帶的東西跟注意事項這才放心。

  眾人在宿舍嬉鬧,彼此討論要帶的東西,誰也沒心思準備期末考,反正學校採雙二一不累積制,算是有了保命符;直到集合的前一天,有兩個同學臨時打手機給謝子玉說不來了,後來一個當天還是到了,叫關魁,高高瘦瘦,跟他們同寢,以前不太熟,卻相當健談。

  那晚,等了幾分鐘,到歸藏妙來時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二十分了,她身上還背了個大背包,張嘉琳當下沉下臉來:「藏妙,還好我們約得早,不然不就趕不到火車了?」歸藏妙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加上三四個女生也在旁邊勸張嘉琳不要先搞壞了氣氛,到時候還要同行五六天可就尷尬了,才免了爭端。

  吳祥看著歸藏妙身後的背包,心想怎麼會這麼大,到底是裝了多少東西?隨即心念又一轉,大概就是各式各樣的乳霜、洗髮精等瓶瓶罐罐吧,別的女生帶的東西並不見得比她少。

  一行人或背或拖,十四個人的隊伍看起來浩浩蕩蕩,幸好早就訂了票,都有位子,安上了行李後,大多沉沉睡去。

  吳祥將睡時忽然覺得有股冷意,起來想上個廁所,卻發現只有歸藏妙一個沒睡著,彷彿在看著什麼,車外的青光映在她的臉上也有點恐怖。忽然間,她笑了,吳祥看那笑容令人發麻,就忍了尿意硬是斜躺在椅上睡了。

  起來的時候,歸藏妙還是那副和藹的臉色,對他笑著。吳祥也傻笑回應,大概是自己天黑看錯了。

  他們先去了胖子老家台中,狠狠吃了一頓鼎王,還打包帶回胖子家,煮得香噴噴的,惹得他爸媽晚上都來分一杯羹。

  由於路線訂得鬆散,有的時候租車,有的時候步行,速度倒也快,第四天時已經環了大半部,終於要到吳祥老家旁的廢村了。這一路下來連同林倩怡的幾個女生都哀哀叫苦,她們背的東西也多,只有歸藏妙神色自若,只是流了點汗。

  「唉呀,叫什麼,沒看到我還不是走得輕巧。」

  胖子嘲笑這群女生,卻冷不防放了一聲響屁。

  噗──

  「這還有天理嗎?這年頭豬都飛天了……」劉芳瑜故作嚴肅,「我猜胖子你能走得這麼輕巧,大概是邊走邊放屁吧。」

  「難怪我聽到『噗噗』聲,還想說是誰咧。」「胖子你走遠一點,有夠臭!」「你真是人間凶器啊胖子。」眾人一搭一唱,原來疲憊的精神又好轉許多。

  一路走著,吳祥突然有點後悔,雖說是個村,但也荒廢多年未整理,如果到時候眾人埋怨又該如何是好,當天先把大夥兒領到家裡,問了一下老媽槐村的事,暗下決定如果太荒蕪,就乾脆別去了。

  吳媽媽操著一口台語說道:「講起來也奇,那村無人,但是親像有人年年來掃村,莫係什麼魔神仔才好。」

  吳祥聽到槐村每年都有人打掃得乾淨,總算鬆了一口氣,至於老媽後面說的什麼話他也不太在意,照他們這輩人講的理論,那麼多學生,陽氣絕對重到不行,還怕什麼鬼呢。

  但他不願老媽擔心,只是說隔天會去另一個同學舊家住,只是沒有棉被跟基本用具,想先從家裡帶些過去。吳媽媽不疑有他,幫忙把幾年前的蓆子拿出來,隔天早上囑託幾句後,吳祥等一行人就往槐村去了。

  吳祥也是第一次去,照著以前聽來的記憶還有張破舊的鄉地圖就充當嚮導,在林中東竄西竄,蚊蠅也糾纏不放,在他們加快腳步下,出乎意料地竟然很快就到了路標處。

  「到了這條岔路,應該就差一點距離而已。」吳祥說。

  老舊的路標有點殘缺,林倩怡努力看著,才看出上頭寫著「往傀氏槐村」。

  「這傀氏是誰啊?」「我哪知道,問祥哥囉。」眾人七嘴八舌,吳祥忙說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以前的住戶,以往常有同姓居一村的,像這附近就曾是吳家的產業。謝子玉催促眾人速度快點,走了一陣子便到槐村。

  「哇!」

  眾人又叫又跳,看著眼前瀰漫在山谷中的白霧,「祥哥,你這也太惡整人了吧,這根本是霧村啊,我們走到了倫敦嗎?」才說完,霧竟散了開來,現出了一排排槐樹,擁著一座村莊。

  「大概是霧氣都沉積在山谷中吧。」「咦……怎麼這裡就沒蚊蟲了?」「不管了,我們先進去吧,快累死了。」

  「呀──」突然,後面傳來林倩怡一聲尖叫,眾人紛紛回頭。

  「沒、沒事,」她臉色和緩下來,吐了舌頭:「我只是剛剛看到手機沒訊號就突然嚇到了。」只見張嘉琳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她。

  吳祥在前面帶著眾人,進到村中。

  果然就如老媽所說,一點都不像是荒蕪已久的廢村,比他想像的還要乾淨許多,雖然是大白天,霧氣又漸漸聚攏了。他們繞村走了一圈,尋找晚上的住處,發現這裡的住屋繞成了一個圓環狀,看來看去,都只有最中心的屋子最大、最乾淨,也最適合人居住,只有一個大門可以進出。

  「我記得有一些村莊保留原始習俗,也都建成圓環狀。最中心的應當就是權力最大的村長或祭司。」歸藏妙說,大家都點了點頭,確實有這段印象。

  霧又散了去,眾人才看清眼前中心的屋子有多大,槐樹點點襯著村,一時間竟覺自己與天地相比十分渺小,都不禁讚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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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滄月的天使   01-24 09:28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大家進去屋子後,黑沉沉一片,只隱約看得到門廳,卻頓時感覺心中踏實許多,便把行李放下,畢竟外面的霧氣太重,總覺有點詭異。雖然腳下的木板不時發出「咿啞」聲,但他們知道眼前的老屋子久無人住還能保留成這樣,已經是千幸萬幸了,有些人還笑罵是胖子太胖,惹得他哇哇大叫。

  但一旦靜下來後,週遭的氣氛又有點恐怖了。

  眾人摸黑前進,每個人皆手牽著手跟在謝子玉後面,他摸索到電燈的開關,笑了一聲,但按了半天什麼也沒亮,大概是沒電了,只好繼續向前。「呀──」倒是林倩怡每聽到一次木板發出的聲音,都低聲發出驚呼,其他女生也被她嚇得神經兮兮,只有歸藏妙依舊鎮靜。

  謝子玉已經把眾人帶進幾個房間轉過,有時踏高,有時落低,繞了好一陣子,每個人都暗想這屋子也太大了。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電燈打開,你也快點啊子玉。」林倩怡求饒似的說出眾人的心聲。「唉……」謝子玉無奈地回說:「我也正在努力,再撐一下。」

  「都沒人帶手電筒嗎?」張嘉琳問道,她記得當初清單上明明有寫,這該是男生負責帶的物品。

  「有帶,但電池沒電了……」胖子苦笑,吳祥料想大概是前天夜遊耗光了電,早知道當初就多買幾顆備用,現在卻也來不及了。

  他們一群人本想退回廳門,借門外的光來照清屋內,卻發現根本不可行,瀰漫在村內的霧氣使陽光幾乎透不進屋子,這樣的微光在屋外還能勉強湊合。

  突然,關魁擊了個掌,好像想到了什麼。

  他說道:「祥哥!吳媽媽不是拿了幾套棉被,還有一些基本用具嗎?搞不好裡面有照明用的。」

  吳祥也敲了下自己的頭,怎麼都沒想起這回事呢?急忙答了應,就迅速地把被撐大的背包打開。等到把背包的蓆子跟棉被拿出來後,吳祥看到深埋在裡面的物品卻愣在原地,什麼動作都沒做。

  眾人被吳祥擋住,看不見是什麼,急忙催著吳祥。

  「是什麼東西啊祥哥?」「可以用嗎?吃的也好,我都快餓死了。」「胖子別鬧了,這時候還想著吃。」「誰陷害我!剛剛那句話明明就不是我說的啊!」「欸、你們這群男生安靜一點。祥哥,你看到什麼也跟我們說一下吧。」

  「蠟、蠟燭……」吳祥的聲音有點顫抖。

  「呿──這不是正好嗎?現在點起蠟燭也有點古味,挺適合現在的情境。」劉芳瑜不明所以。

  「可是……是、是……滿滿的白蠟燭啊……」吳祥幾乎都快哭出來了。

  一瞬間,沒有任何人說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歸藏妙打破短暫的沉默,說道:「沒想到吳媽媽這麼浪漫,打算讓我們享受燭光晚餐。」說著就把其中一支蠟燭點起,大家都清楚看到掛在她嘴角邊的微笑,「哪、這也不是挺亮的嗎?」

  「哈哈,藏妙說得對,吳媽媽只是一時興起吧,我猜大概是早看破了祥哥的謊話,所以才這樣整我們。幸好賴打還有瓦斯……」謝子玉也點起另一支蠟燭,把打火機交給其他幾個男生,見吳祥不反駁,大家一想也對,以胖子為首散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圈,吳祥最後接過打火機,有些遲疑,卻也跟著眾人一起做。

  頓時,燃起的光芒照亮了整間屋子,雖然手上的白蠟燭讓人頭皮發麻,至少還比黑矇矇的強。

  不到一會兒,拿習慣後都把這件事忘得差不多,又是有說有笑,一群大學生拿著行李巡視這間大屋子,比起剛剛摸黑探索,借著燭火眾人看得清楚多了。這才知道,原來屋子的格式是仿客家土樓中的圓樓,在台灣比較罕見,但由於槐村也是圓形的模樣,大家不大驚訝。

  「我看這圓樓的格式還不算大,應是小型的,有些細節不太一樣。但還好我們剛才是繞圓的走,不然直走的話要不嚇死才怪……」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對大家說,推了一下粗框眼鏡。

  「為什麼你這樣說啊,家舒?」歸藏妙問道。

  「我上學期才修過建築概論,雖然差點被當了,不過當時我交的報告就是客家建築研究。」魏家舒答道,又推了下滑落的鏡框。

  「所以呢?」

  「你們都知道傳統的四合院吧?就是嘉義、彰化散落的那類建築,大家多從中南部來,應該很清楚才是。」

  眾人點點頭,還有些人從小就住在四合院。

  「那我問你們──正門進去,對著門的是什麼地方?」「祠堂吧。」「嗯,圓樓的格式……也是差不多。」

  大家站在原地,看向與大門相對的最深、最黑的地方,那裡似是閃著點點螢火,伴隨著槐樹被吹得沙沙的聲響,都令人不寒而慄。吳祥突然想到,如果當時大家直走,可能這時候還在別人的祖堂內摸索著、甚至還撞倒幾面靈牌,也不知道這樣的荒郊野外會有什麼東西……想著想著,差點沒嚇出汗來,其他人也是如此;謝子玉更暗自慶幸自己沒帶錯路,只是繞著外側的敞迴廊走。

  魏家舒說這裡有三層樓,一樓是廚房,三樓才是臥室,而廁所則建在門外小縫,就帶著大夥兒從公用梯上樓,隨便挑了離大門左側中等距離的房間,把公用行李都安放在那,按了一下開關,可惜還是沒電。之後一行人走出來,便把固定在外廊上的燭火吹熄了,預備進去的時候再點燃會方便許多。本來魏家舒還堅持二樓的禾倉間專門當倉庫,會更適合,但在張嘉琳丟了句「那你自己在下面顧著」後,他也就不敢繼續說了。

  接著,謝子玉把跟行李間相鄰的兩間房間各自分配給男女雙方,彼此既保留了隱私,也比較好照應。反正都是圓的,也沒有哪處比較好、比較壞,沒有人有意見,因此張嘉琳跟謝子玉就分別帶領男女,拿了蓆子進去各自的臥室,也幸好這兩間臥室的電燈沒壞。

  男女的比例是八比六,男生除了謝子玉、吳祥、關魁、許瑞安、魏家舒外,還有私下比較要好的林安廷、陸振峰及蔡辰宇三人,他們是同個高中的,也都是台北人;女方則除了張嘉琳、劉芳瑜、林倩怡、歸藏妙,還有比較少話的駱寧冰跟張玉。

  胖子一進到臥室,就在鋪好的蓆子上又跳又叫,發出「碰碰」的聲音,惹得謝子玉把枕頭丟向他,胖子閃過後便裝死躺在地上不起來。林安廷、陸振峰及蔡辰宇找了一地,就坐在一起聊天。

  剩下謝子玉還有吳祥、關魁跟魏家舒坐在一起整理東西。

  「子玉、我覺得有件事應該跟你說說。」關魁突然說了話,其他兩方也轉過頭來看他。他笑了笑說道:「我剛剛稍微看了一下蠟燭的數量,竟然有上百支。我們會住個兩天吧?不知道賴打的油夠不夠點,畢竟可能還要燒水。」

  謝子玉顯然沒想到這個問題,拍了一下腦袋:「唉呀,我忘了!」如果打火機不夠用,那不就生活困難了,還會掃了眾人的興。

  悠閒躺在蓆子上的胖子也說:「那我們來點一下賴打的數量吧,我不吸煙,所以沒帶賴打的習慣。可是我記得……陸振峰好像抽得很兇哦?」被點到名的陸振峰說:「好吧,看來我只好忍痛捨棄我的賴打了。」便丟了兩支出來,吳祥也貢獻了一支。

  男生數了一下最後的成果,大概有四支,似乎不太夠用。這時林安廷跑到謝子玉的耳邊似是說些什麼。「好啊……坦白從寬哦……」謝子玉瞇著眼看向陸振峰,隨即在他一聲令下,眾人按住陸振峰,硬是從暗袋又搜出五支打火機。

  「靠杯,你一個人帶七支賴打是怎樣?」

  陸振峰罵了林安廷一句:「幹,你這報馬仔。」但見到大家還是懷疑的眼神,好像還想再搜,連忙解釋:「沒有了啦,我身上沒有賴打了。」胖子不死心,又搜了一次後,才真的相信他。

  「八支……不太保險耶,我們去問問女生怎樣?」關魁有點擔心。

  「嗯,走!」

  劉芳瑜正要換衣服,發現一群男生就這樣堂堂闖進她們的臥室,驚叫了一聲,「唔、我可以解……」謝子玉往後退了幾步,豈料在他話還沒說完時,其他男生早就溜了出去,從臥室丟出來的瓶瓶罐罐都砸在他身上。

  「……我們只是擔心打火機不夠用,來問一下啦。」

  等到劉芳瑜平靜下來,一隻眼睛被打腫的謝子玉後來在門口這樣說著。

  「我們這邊應該沒人有帶吧。我剛剛問過了。」張嘉琳開了門縫說,正要關上,歸藏妙上前又開門,說道:「我沒有打火機,不過有火柴,可以嗎?」

  謝子玉大喜:「有多少?」

  「大概有十盒吧。」

  謝子玉暗想幹妳比陸振峰還誇張,該不會也是個老菸槍吧……但接過火柴盒,還是道了聲謝。

  「太好了,這樣就夠用了。」關魁放心地說。

  「子玉,我們要不要先去燒些水,至少晚上喝水啊洗澡啊都可以用,也不怕看不見。」吳祥建議,其實他也是因為怕到了晚上才去取水,會遇到什麼東西。其他男生看了手錶,都下午三點多了,也同表贊同,便去行李間取了用品。

  於是,謝子玉又去女方臥室交涉:「請幫忙看一下行李,我們男生要去挑水燒水了。」

  「好啦。」這次是劉芳瑜開了一個小門縫,沒好氣地說。

  「那群男生又怎麼了?」劉芳瑜轉頭,才發現是歸藏妙在問她話。她笑嘻嘻地回答:「他們幫我們挑水、燒水去了。」歸藏妙皺了眉頭一下,又突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劉芳瑜卻沒注意到。她早已回頭,只是忙向其他女生說這個消息。歸藏妙跟張嘉琳說大家既然沒事,也幫忙準備一下食物,反正也快晚了。

  「寧冰、芳瑜、藏妙,我們先把餐具都拿出來吧。」所謂的餐具就是紙碗、免洗筷,因為不太重,所以都放在張嘉琳的手提袋內。

  而張玉跟林倩怡則被分配一起去行李間拿食物。雖然臥室只近在咫尺,又點了蠟燭,但林倩怡還是怕得半死,她看著燈火搖曳的行李間,任何物品的影子都拉長晃動著,還有槐樹被風吹折的聲音,百般不願地躡手躡腳跟在張玉後面,從一個大背包內拿出了吐司、鮪魚跟磨菇罐頭,還有幾包紫菜湯料後,一溜煙地跑回臥室,彷彿被什麼追著一樣。

  另一方面,在謝子玉的帶領下,舉著點亮的白蠟燭,分成了兩個小組進行。其中一組提著屋內找來的水桶,洗乾淨之後,到魏家舒所說的一樓水井去提水;另一組則是拿著鍋碗壺等容器,把打火機、火柴放在口袋,提些易燃的雜物去一樓的廚房先準備燒火。

  還好關魁跟吳祥都習慣這種竈式廚房,一下子就上手了,不下幾分鐘,在這個碩大的圓樓燃起陣陣白煙。

  提水組此時也回來了,於是一群男生便在廚房燒起一壺又一壺的熱水,主要由關魁與吳祥負責,謝子玉派了兩名沒事的上去叫女生先下來洗澡,另外三名繼續補充要用的水。

  一番輪流後,大家都洗完澡了,這時業已六點。眾人一起坐在迴廊上吃著簡單的食物:磨菇鮪魚吐司,還有紫菜湯。清風徐來,也頗有世外桃源的感覺,只是霧氣又漸漸聚攏。

  在飽食之際,還準備了幾大瓶的飲用水,以備晚上不時之需。

  這時候,有人提起要玩遊戲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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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滄月的天使   03-24 06:37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吹燈?」

  遊戲的名稱叫做「吹燈」,不過眼前似乎沒人知道玩法,只有面面相覷。此時,張玉出乎眾人意料地開了口:「……我知道。不過玩法挺複雜的。」大夥兒都奇怪她怎麼會知道?燭火散出的光就在張玉面前飄蕩著,令人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如果從圓樓上方俯視,一片靜默的槐村彷彿因這幾道微微火苗而驚動。夏天的晚上六點竟然看不見半點光芒,黑得嚇人。夏蟬在夜間一齊合唱著。

  坐在吳祥旁邊的林倩怡撥了撥紅髮,抱怨道:「我跟張玉同寢,你們都不知道她有多愛玩遊戲,時常有事沒事就去查古今中外的遊戲玩法。上次她還想找我們玩『血腥瑪麗』,我當然是拒絕了,差點沒被嚇死。」張玉聽到,尷尬地笑了聲;駱寧冰心想你這麼膽小,就算玩「紅綠燈」大概也不會好到哪去。

  吳祥聽過「血腥瑪麗」這個遊戲,據說在外國女校很熱門,但也很陰。受歡迎程度大概跟台灣前十年的碟仙、錢仙差不多,當然下場也是一樣;玩法在網路上很常見,但真的去玩的人可能不多,步驟大致如下:

  一、獨自一個人進入浴室。
  二、鎖上浴室門並關掉電燈。
  三、面向鏡子,並在自己與鏡子之間點燃蠟燭,或在鏡子兩邊各點一支蠟燭。
  四、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慢慢口唸「Blood Mary」三次。

  當然在步驟中,也附上了後果,寫得十分駭人,但或許就是如此,才讓人更有興趣。現在的謝子玉他們就是處於這種又害怕又刺激的心態中。

  聽完張玉說的「吹燈」玩法,眾人都有些躍躍欲試,只有關魁皺著眉頭。謝子玉看大家也洗好澡了,當下便先讓幾個男生留下收拾餐具,吳祥也是其中之一。接著又跟其他人相約準備好材料後,一起在男生那間臥室集合。這時張玉湊近關魁說了幾句話,語畢,她跟著一群怕黑的女生,手拉手,抓著白蠟燭紛紛一同先從公用梯走上去。黑暗的迴梯響起「噠噠噠」的跫音,聽得眾人是越走越怕,但越怕又越是要走;張玉走在最後面,小心翼翼地注意歸藏妙的一舉一動,她剛剛在臥室內早就注意到歸藏妙奇異的笑容,但始終沒發現什麼。

  隨著燭光向上移,迴梯又回到原本的漆黑。

  「窸窸窣窣……」

  吳祥把地上杯盤狼藉的碗筷都收拾乾淨,關魁也舀起一瓢水洗淨廚房的炊煮用具,動作比吳祥還要慢還要仔細。由於大部分都是免洗餐具,陸振峰跟蔡辰宇早就收完了自己負責的範圍,等不及要玩遊戲,說了聲便先上去。

  一下子,一陣涼風吹來,像從背脊拂上來一般,吳祥沒有防備,抖了一下,感覺晚上似乎比白天要冷上許多,讓他幾乎有種處在寒冬的錯覺。他轉頭想催關魁快一點,卻嚇了一跳,關魁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後方。

  「……藏……」

  「啊?你說什麼?」吳祥沒聽清楚關魁說什麼。

  「我說,祥哥你要小心注意歸藏妙……她很有問題……」

  「為什麼?藏妙看起來挺正常的啊,哦──我知道,你看上她了?」吳祥用肘推了他一下,隨意亂開玩笑。

  「我問你,今天是幾月幾號?」

  「哈……當然是七月二十啊,你是玩昏頭了嗎?」

  夜風又一陣吹來,差點吹熄了燭火,吳祥連忙掩住蠟燭。

  「你仔細看清楚,這是我的手機,因為我多帶了備用電池,所以現在還有電。這邊沒多餘的插座,你們的大多沒電了,對吧?」

  吳祥見關魁神色凝重,知道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也不敢怠慢,仔細想想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林倩怡的手機在失去訊號後不久也沒電了。而其他人少有多帶電池的,大多想著有充電器就夠用了。

  「你看一下現在是幾號。」

  吳祥一望過去,手機上發亮的螢幕寫著:無訊號,搜尋中。而日期那欄赫然顯示著:七月二十五日。

  「更巧的是──今天剛好是農曆七月初一。」

  「怎、怎麼可能?」吳祥差點大喊,聲音有點顫抖,卻被關魁的手捂住嘴巴。「噓,小聲點……」他發現眼前關魁的手也正抖著,似乎也很恐懼,只是臉色看起來鎮靜而已。吳祥點頭表示知道後,關魁才把手放開。

  「這不可能啊!我記得我們是十五號出發,過了第五天到這裡。」

  「我猜,我們大概是被『煞』到。」關魁搖搖頭,「我記得我們在上火車前每個人都還好好的,但在見到歸藏妙、上了火車後,我馬上就感到頭殼昏沉、不醒人事了。那時候應該就是被惡氣重的壞東西『煞』到,或是一種幻術。從那時候開始,我們每個人看到的都是幻覺,我們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有去過任何地方,除了買東西外,只是筆直地往這裡前進。」

  吳祥簡直不敢相信這番話,他連忙回道:「這……不太可能吧。我們還吃了鼎王、還去夜遊、還跟我媽拿了東西才來這邊的啊。」

  關魁嘆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你在台中火車站買的『永保安康』紀念車票嗎?」

  吳祥正想說我怎麼會不記得,一直都放在這件牛仔褲的暗袋啊,正要伸手去摸時,才發現那邊根本空無一物,大吃一驚。

  關魁苦笑:「不只你,我之前在那裡還用手機拍了不少相片,你還有印象吧?」吳祥點點頭,他記得關魁還幫大家合照,背景就是火車站旁的太陽餅,還有在中友百貨也照了幾張,接過關魁遞給他的手機,結果一看到相簿裡面的相片,幾乎當場崩潰哭了出來。

  哪裡還有什麼相片,全部都是火車上的圖像,還有一張他記得最清楚的相片,是劉芳瑜在鼎王門口做了超搞笑的表情,如今表情一致,但背景卻換成了火車上。

  他又重新想起歸藏妙在火車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立刻冷得覺得尿意來了,對關魁的話已經信了七八分。

  「祥哥,我先問你,你們到底為什麼會決定來這裡?」

  吳祥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從決定環島到在班板上發表公告,連那個當初不知道是誰提案的聲音,也跟他說了。「唉,現在想來,那應該是個女生的聲音吧?」關魁下了結論。

  「你知道為什麼我之前打手機說不來,最後還是來了嗎?那是因為我從小就有一種特異能力,能察覺到危險,因此從小對這行也有研究。這次的感應特別強大,我本來心想那還真的必需快點取消才對。但到了當天,還是覺得畢竟同學一場,如果不通知你們的話我心有愧疚,於是就來了。

  「我一路上跟著你們,才知道你們竟然要來槐村這裡……難怪我的感應會如此之大,這邊……唉……」

  「這裡怎麼了嗎?」

  「槐樹屬陰,以前的人都管它叫『鬼木』,你看『槐』這個字拆開來不就正是這樣寫嗎?古人認為槐樹是鬼氣凝化而成,會召來怨魂,將他們的魂魄禁錮其中,在夜晚更是要特別注意不能碰到槐樹。槐村從以往似乎就屢次發生意外,聽說居民常常要奉獻活人作為祭品,才能安頓此地的惡鬼。」

  想到陰風中隱隱透現的槐樹竟然包圍整個村莊,吳祥突然明白為什麼這裡會無人居住了。

  「槐村應該是連接陰間的鬼門,因此才會有這些設施,你知道為什麼土樓要建成圓的嗎?風水師常說:『路有路煞,溪有溪煞,山口有凹煞。』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指,只要有稜有角的地方,都容易形成惡氣。這裡的惡氣太重,以至於連村莊都要建成圓形的來化解,一方面也是把惡氣抑制在村裡。

  「至於路標上的『傀氏』則讓我首先懷疑起歸藏妙。『傀』與『歸』同音,『傀』從人旁鬼字,應該就是侍奉鬼神之人,我猜她就是原本住在這裡的居民,或是以前的亡魂……而當見到白蠟燭時,她竟然沒有露出正常人的畏色,還能神色自若地帶頭燃起,都不禁讓人覺得可疑。更重要的是,張玉剛剛偷偷跟我說──

  「提議說要玩『吹燈』的聲音,就是歸藏妙的。」

  吳祥想起,剛剛的確是女生的聲音,他問道:「那為什麼她要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嗎?而且為什麼我們現在才發現之前都是幻覺,當時看照片也沒啥問題。」他現在已全然相信都是歸藏妙所做。

  「我先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據我推測,大概是槐村的怨力抵銷了歸藏妙的幻術,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已經把我帶到裡面了,也不怕我們逃出,因此就解除了法術。至於為什麼她要這樣做,大概是想把我們當成祭品吧。被『吹燈』呼喚來的鬼怪會把我們撕毀,而槐村就能因此得到暫時的安頓。」

  「無論如何,這都太令人不可置信了……」吳祥一想到自己的同學把自己當成祭品,就有點不寒而慄,不管怎樣,他再也不敢直視槐樹了。

  他回憶起張玉剛剛說的話:

  你們知道「吹燈」是什麼嗎?

  可能有人碰過這種情況──明明沒風,桌上的蠟燭卻常常莫名地熄滅,更甚的是,常常一點火就熄。這種狀況,古人稱為「鬼吹燈」。

  「吹燈」就是從「鬼吹燈」衍伸而出的恐怖遊戲,在以往則是一種祭祀的儀式,祭祀死去的人所用。有點類似日本的百物語,參加的人數至少三人以上,能夠成為一個圖形的人數,接著準備一百支蠟燭,還有一百個鬼故事,參加的人輪流說鬼故事,每說完一個故事就吹熄一根蠟燭,表示是鬼吹的。這樣可以削弱陽氣對陰間的制衡力,慢慢在舉行遊戲的場所製造出與陰間相近的磁場,遊戲一旦開始,就不能輕易結束。

  在進行過程中,可能會看到或聽到一些奇特的現象,那也正是遊戲順利進行的徵兆。

  等到最後一根蠟燭被吹滅後,參加遊戲的人就能進到冥府。

  「這是事實,你不得不信。」關魁冷冷說道,隨即又和顏緩色:「幸好我剛剛已經叫張玉留心一下大家,別讓大家真的把故事說完。」

  「可是……」吳祥還是有些疑惑:「為什麼我們不乾脆拆穿她,或是不要玩這個遊戲,這樣不是比較快嗎?」

  關魁苦笑道:「我們沒有證據,而且一旦說出來也會引起她的警覺,如果假裝參與的話,至少能夠拖一些時間,到時候離白天也就沒剩多少時間了。

  「我幫你算過了,你陽氣最重,一般鬼怪接近不了你。祥哥,我希望你能夠幫忙監視歸藏妙,當然,能夠破壞她的好事就再好不過了,像是陣法、符咒等,擦去一痕對我們來說就很足夠,但這事情要量力而為。至少我們只要確保能拖到白天,到時就可以馬上離開這邊……只有今晚陰氣最盛,她才能夠透過『吹燈』做這些事。」

  「我盡力吧。」吳祥一咬牙,點了點頭。雖然他平常膽子不大,但為了朋友,他也會激發出以往沒有的潛力。

  「好,」關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們上去吧,記得別引起注意。」然後伴隨吳祥一起走上迴梯,只是他也一邊回頭看著階下,喃喃自語。吳祥只是把心思全放在等下的遊戲,卻沒注意到關魁的舉動。

  「終於……我終於又回來這裡了……」關魁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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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祥先進了門,發現男生臥室裡面已經坐滿了人,胖子直抱怨他們兩人太慢。這個時候,張玉正好吩咐他們圍成一個圈坐著,關魁與他隨便找了縫就坐進去,沒想到旁邊剛好就是歸藏妙,她朝他親切地笑了一下,若是在平常早就兩頰發紅,現在只看得吳祥暗冒冷汗,又不敢移到別的位子去,心裡還是有點亂紛紛,一邊注意歸藏妙的舉動,一邊仍思索剛剛關魁所說的。

  「……那麼,大家都確定好位子了嗎?」張玉又再一次確認。吳祥又仔細巡視了一下眾人的位置,幸好臥室挺大的,確實能排成一個圓,每個人之間都還有點距離;由於張玉是主持人,就坐在門的正對面,大致形成下面的格局:

  ┌─────────────┐
  │ 胖子 張玉 │
  │ 陸振峰 林安廷 │
  │ 駱寧冰 蔡辰宇 │
  │ 魏家舒 張嘉琳 │
  │ 謝子玉 劉芳瑜 │
  │ 歸藏妙 關魁 │
  │ 吳祥 林倩怡 │
  └──────── ────┘

  大家定位以後,張玉拿了一大串蠟燭,吩咐駱寧冰、張嘉琳等幾個女生幫忙點火、平均分配白蠟燭,放在每個人面前。歸藏妙起身走向張玉,說道:「也讓我來幫幫忙吧。」張玉正要阻止,卻又找不到理由。吳祥想起關魁的囑咐,連忙直直盯著歸藏妙,生怕她作了什麼邪法來害大夥兒,只見她每固定了一支蠟燭,就會若有似無地在下面用蠟油畫些什麼。由於她掩飾得很好,沒人注意也沒人發現,只有吳祥的位置剛好能瞧見。

  只見歸藏妙就在關魁那,很快就要來到自己這邊了,吳祥的心臟「撲通」、「撲通」跳著,只覺得心跳聲一直在體內迴響,沒有辦法使它停下來。

  終於,歸藏妙來到了自己面前,也是比照前面,游移地畫了一些圖畫。

  吳祥連正眼瞧她不敢,瞥過頭假裝跟林倩怡聊天,等到歸藏妙固定完後才敢回頭。瞇眼一看,只見到幾條未乾的蠟油連成的白線而已,趁她不注意時用襪子使力抹了幾下,還沾了一點油膩的燙蠟油,心想這可破了妳的法術吧。

  發完後,駱寧冰就坐回位子去,張嘉琳不放心又數了數,發現只有九十九支。因為最後才發到張玉這邊,所以除了張玉以外,每個人面前都是七支點火的蠟燭。張玉點點頭,先讓眾人坐好定位,自己也坐了下來。

  「也差不多可以開始『吹燈』了……」張玉說道:「我先跟你們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大概很多人聽過,是關於百物語的結局。」她的口氣時而嚴肅,時而和緩……

  「從很久很久以來,日本都認為百物語是禁忌的遊戲,會召來百鬼夜行,卻怎麼樣也無法阻止青少年進行,倒不是父母沒有好好教導,實在是他們無從阻止起,畢竟沒辦法一直監視小孩的舉動。

  先別說是他們自己好奇吧,就算是在最陰、最凶險的時刻,一群青少年中也常常會聽到不知名的聲音鼓吹,說著:『我們來玩百物語吧。』最後開始遊戲後,才醒悟到這根本是惡鬼的聲音,此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泰國也有類似這種說故事的遊戲,叫做『百鬼降』,參與遊戲的人都會被下一種奇特的降頭,據說在百天以內會引來孤魂野鬼,參與者往往不堪其擾,不敢出門,最後則慘死在自己家中。我聽說,那死狀非常淒厲,瞳孔直直放大,好像見了什麼驚駭的事物。

  故事含有願力,只要人們越相信,也就越有力量。

  在明代以前,還常有說故事驅鬼的例子,像是『趕儺』不就是一種說故事的表現嗎?參與這類遊戲的人因為這些說故事的舉動,以及強烈的願力,使得故事最終成真。」

  大家聽得入神,林倩怡甚至臉色發白,想到那幹嘛還玩這種恐怖遊戲。

  張玉笑了笑,繼續往下說道:「所以,這次才只發了九十九支蠟燭。我剛剛說的大家聽聽就好,也別太緊張啊。」

  聽到這邊,眾人都放心地吐出了一口氣,林倩怡也恢復了面色,至少張玉有想到要做防範措施,想必是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比你們都多一支蠟燭,就由我先說吧。」

  「等下,」駱寧冰說道:「關燈比較有氣氛吧。」

  於是駱寧冰站了起來,把燈關掉。說也奇怪,外面的風吹雨打聲顯得越來越清晰,氣氛轉為神秘,縱然是處在臥室中,吳祥還是感到坐立難安,除了他和關魁,其他男生倒是一臉興奮的樣子。

  張玉繼續說道:

  「這是在國共內戰末期時發生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晚期的時候,國民政府軍節節敗退,唯有當時的第十二兵團有時還能討點便宜,被共軍稱為國軍五大主力之一。第十二兵團的司令官叫做黃維,不過他不如當時的副司令胡璉有名,第十二兵團就是從胡璉的第十八軍整編而來,後來撤退來台,還當上了國民政府軍陸軍一級上將。

  由於徐蚌會戰時,胡璉正好父喪,因此暫離軍職。

  聽到這件事,司令官黃維還有點開心,畢竟去了一個自己的心頭大患,可他卻忘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與共軍決戰,他這個人用兵猶豫不決,在關鍵時刻又過於莽撞,失去了輔佐他的胡璉,最終導致第十二兵團的覆滅,被共軍俘虜。

  這是記載在民國史上的事情。

  但我接下來要說的,卻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祕聞。

  事實上,共軍雖然知道心腹之患胡璉不在,對軍力龐大的第十二兵團還是頗為忌憚,在華中一帶潛藏許久,等到第十六兵團被滅時,這才敢一股作氣進攻第十二兵團。但第十二兵團的二十萬兵力卻只剩下半數不到,站著不動,面對共軍的攻勢也不加抵抗,每個士兵都像失了魂一樣,傻愣愣的。

  這批共軍中有個老兵,他見多識廣,趕緊跳出來說道:『這是失了一魂啊!』他自小在山野長大,一看就知道這是丟失三魂七魄中的一魂,表情才會如此。

  共軍的司令官心想有點邪門,這樣的士兵收編了也沒用,當場就將他們各自遣送回鄉,上報盡滅第十二兵團十二萬人,只留下司令官黃維一人。

  黃維在被俘時,一點司令官的冷靜都沒有,還拼命說著:『鬼……有鬼……有鬼……兵團滅了……都被吃光了……』後來就被送往戰犯管理所了。」

  張玉確實很有說故事的功力,她先挑了眾人不清楚的民國史,省去許多繁雜的事情,在關鍵時偶有停頓,抑揚頓挫掌握得很好,連吳祥都聽得癡迷。

  她又繼續說下去:

  「華中這一帶丘陵眾多,再過去則是一塊沼地。一開始,黃維聽附近的村民說這邊地勢繁複,難攻易守,就決定駐紮在此地,要求他帶他們去。那村民是個粗壯的漢子,直接答應了,只是他還說了無論如何,一到晚就最好不要進山林,以免驚擾了山精。

  黃維看到他雖身型粗獷,一隻左手卻瘦得嚇人,還有咬痕,也問了原因。

  『惡鬼咬的……』漢子慘笑一聲,『記住,無論如何,晚上決不能進到山林。』

  黃維答應了。

  在十一月二十五號這一晚,就如往常一般,十分平靜。月亮被雲掩著,透起颼颼冷風,李賈跟曹無傷兩人值班站崗,牙齒都有點打顫。他們本來是第十二兵團的兩個小上士兼炊官,職位也不甚高,剛好都從四川來,便結為好友。

  『老李啊……你看我們這仗能打得贏嗎?』曹無傷說道,他臉上有好幾道疤痕,是以前跟著胡璉打仗,被日本鬼子刮的。李賈看著,總覺得他今天有點奇怪。

  李賈打開水壺,偷偷啜了口劣酒,暖暖身子,沉吟半刻後才回答曹無傷:『這我也不知道,胡副不在,黃司令這人矮屎塔爬,感覺挺靠不住。』又接著說道:『你知道第十六兵團已經被剿了嗎?』

  『唉……我看這仗打不得,一開始五十九軍、七十七軍那兩幫馬上就倒戈了,狗日的邱瘋子又遲遲不肯去救黃百韜。』

  『啐、你怎麼也學那群共產黨這樣說?』

  曹無傷震了一下,不多分辯,只是嘆了口氣,又借過李賈的酒喝,才好像提起勇氣般說道:『我也不瞞你了,老李,我真是共產黨員。』李賈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曹無傷用刺刀頂住。

  『你、你想做什麼?』李賈本來想放聲大叫,把眾人驚醒,但在他後頸的刺刀冰寒,提醒他現在自己的處境。

  『老李,我是特務,唉。你別發出聲音,我不會對你怎樣……這群人中,我同你交情最好。今天解放軍捎來一封秘密書信給我,解碼後我才知道他們要我在十二團的食物裡面下毒,然後送上黃司令的人頭。』

  『什麼……』李賈想起今天吃的饅頭顏色特怪,還有那如同一灘爛泥的水,突然覺得一陣噁心,連忙想吐出來。曹無傷見狀也笑罵:『我日!這樣一說就想吐了?你先別緊張,我沒下毒。我倦了,老李。』

  李賈聽他說,這才放心。他看曹無傷不像是要殺了自己的樣子,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奇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倦了。不想打仗了。』曹無傷誠實說出自己的心聲。『老李啊,我記得你說過你家鄉還有老婆跟兒子在等你吧。我也一樣,當初說我無牽無掛是為了要坑你。』

  『砍腦殼的……』李賈不禁罵了一句。

  曹無傷見他鎮定了,笑著也把刺刀拿開。

  『那你想怎樣?』李賈問。曹無傷望著無垠的天,說道:『我要逃……老李、我要逃兵;如果國民軍贏了,一查出我是特務,我就夠他們日的了;如果解放軍贏了,你們就算在陰曹地府也會天天日我……』

  『你倒挺明白自己的處境,但逃兵可是死罪,諒你板眼兒長也無法脫罪。』李賈說道。

  『要跟我一起逃嗎?』曹無傷看著李賈,好一陣子他都沒回話。

  曹無傷依舊不死心,繼續勸道:『死心吧,老李。你以為國民軍真能贏嗎?贏了又怎樣,解放軍陰魂不散,定會捲土重來。再說,你攔不住我,黃司令也會依軍法審判你。你還有妻兒,別做那種瓜娃子才會做的事。』

  沉吟片刻,李賈終於下了決心,一咬牙道:『逃就逃,不逃被解放軍日,逃不走也是被國民軍日。』

  曹無傷大喜,兩人悄悄換下軍裝,只留了步槍在身上,當下揀了些糧食便走,幸好這幾天兵團且打且逃,都累壞了,也沒人發現站崗的兩人失蹤。

  夜風吹得很緊,兩人商議一番,打算先從旁邊的樹林繞開。看著駐紮在此地的兵團,兩人有點害怕,曹無傷說先在林中藏匿身形比較安全,加上他們也沒聽到那村民的勸告,就當機立斷,進入了山林。

  但一進到林中,李賈卻立刻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這片林,太靜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

  兩人汗毛直豎,好像有什麼野獸在黑暗中監視他們,都不想再待下去。『我們慢慢往後走……別驚動了兵團的人。』李賈對曹無傷說道,手上也沒閒著,兩人拿起步槍,一同亦步亦趨地退後。

  這時候李賈也發現,天上的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散去了。

  突然間,濃稠的雨水滴在他的頸背,他抹了抹,卻覺得腥臭難聞。抬頭一看,卻只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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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吞了一下口水,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只見張玉緩緩巡視一圈,似乎是要吊人胃口:

  「不等李賈反應,曹無傷早已驚慌地拿起了步槍。

  他大喊一聲:『我日你媽的妖怪!』此時已顧不得會被兵團發現,急忙朝著李賈的上方『噠噠噠噠噠』地射擊,伴隨著彈殼掉到地面的清脆聲響,『啪啪』幾聲,只打中樹葉。刷!好一陣大風吹過,妖怪不見了,草叢發出窸窸窣窣的雜音,只餘幼貓嗚咽哭喊的淒厲叫喊。

  李賈愣在那邊,動也不敢動。

  曹無傷向前靠去,心悸猶存地問道:『老李,沒事吧?那妖怪是啥……這邊驅貓兒打黑,我看不清。』又清了清彈匣,猶自唸道:『這下搞刨咯,快走吧,免得被兵團的人追上。』

  『嬰兒……貓……』李賈只是直打顫,嘴巴合都合不上。

  『你說什麼?到底是嬰兒還是貓?』

  『……是……一隻大貓、一隻有嬰兒臉的大貓哪!剛剛一抬頭我就跟牠面對面了,牠倒掛著,我正想逃,腳卻不聽使喚,只見那隻大貓朝我嘻嘻笑,那張嬰兒臉扭在一起皺巴巴地,表情似笑非笑,眼睛大得像饅頭,瞳仁卻小得跟綠豆有得比……一呼氣,腥臭得嚇人啊!』

  李賈言不及義,忙說著剛剛所遇之事,也不管曹無傷是不是懂,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曹無傷聽懂了七分,倒也有些怕:『這可不得了,什麼鬼妖怪……我們快離開這鬼地方吧。』

  此時,兩人又聽見林中傳來嬰兒哭聲,雞皮疙瘩爬滿全身,心想這處暗林哪來的嬰兒,曹無傷又催了兩句。

  李賈正想答應,突然右腳踝刺刺的,往底下一看,心涼了半截。原來是幾個小嬰兒正啃噬著自己的腳,仔細看正是他剛剛所形容的妖怪,他抬頭想呼喊曹無傷,卻不見人影,駭得一邊拖著右腿一邊向前奔去。

  『快等等我啊!你在哪啊!曹無傷!』李賈幾乎崩潰。

  『你跑這麼快做什麼?』『陪我玩啊。』他的背後傳來聲音,原來是幾個嬰貓已經慢慢爬到他的背上,從腳一路囓咬上來,聲音時而溫和時而淒厲。李賈怕得拿起步槍,又是擠又是搥,也沒什麼用,覺得後背又刺又痛,只能一直快跑著,期望能找到曹無傷幫他。

  背後的嬰貓死命咬著李賈的衣服不放,還一邊說話。

  『嘻嘻……』『為什麼不陪我玩呢?』『阿叔,陪我們玩啊,我們好無聊。』『阿叔……』『李賈……李賈……留下來吧。』

  『我不要、我不要啊!』李賈一面奔跑,一面尖銳地喊著。

  『嗚……為什麼呢?』『為什麼啊……李賈……』『留下來吧。』『要怎麼讓李賈留下來呢?』『呵呵呵……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有一個好法子。』『嘻……這是個好方法哩。』『嘻……』李賈一聽,更加恐慌,什麼也不管了,趕緊拿起刺刀反手劃過後背,連衣帶肉刮下一層血淋淋的皮,火辣辣的,感覺卻遠比被嬰貓囓咬還好。

  『好痛啊──』

  嬰貓的聲音由近到遠,漸漸消失。

  忽然間,他感覺不到那種刺痛了,便停下腳步,樹林內空氣繃緊得讓人窒息,什麼聲響也無。

  李賈心裡暗道:『莫不是那些嬰貓被我甩下了吧?』。

  『嘻嘻嘻……』消失的聲音,此刻從他的後腦杓傳了出來。

  『他果然停下了……』」

  故事說到這邊,林安廷全身抖了一下,但看到對面的陸振峰用嘲笑的眼神打量他,又立刻裝做不怕的樣子。至於林倩怡,沒嚇暈還算是好的。

  胖子直直注視張玉,竟沒有打岔半次。

  魏家舒說道:「別管他們了,張玉,妳繼續說吧。」鏡框已經滑落鼻樑,他卻相當罕見地忘了推推眼鏡。吳祥是第一次看到魏家舒這樣,也是第一次聽張玉說鬼故事,沒想到她能說得如此駭人。

  「這方面,曹無傷跑得飛快,月光透不進深山,一路上差點沒撞到幾根粗厚的樹幹,就怕那群怪嬰也纏上自己,但越跑越是心虛。畢竟李賈與他交情特好,整頓心緒後,曹無傷提起勇氣,又循回頭路去找李賈。

  『老李、老李……』『老李,你在哪兒?』『老李、老李……』『老李,對不住啊,我剛剛膽小先跑了,你可別怪我。』『老李唷……老李……』

  曹無傷沿路回去,不忘大聲呼喚李賈,但手上的步槍也抓得牢穩,以免遭遇意外時來不及脫身。

  『老李?還在嗎?』

  突然,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竄出,月光早被烏雲遮住了,曹無傷不敢大意,舉起步槍對準那人,就說道:『老李,是你嗎?』

  李賈點了點頭,神色漠然,搖搖晃晃好似受了傷。

  曹無傷見好友無事,喜極,又想到剛剛自己竟然拋下朋友先逃走,有些愧疚,把步槍放下,哽咽道:『唉,剛剛都是我該死……鬼五六七肋,就拋了你先走。』他見李賈依然沒有表情,又接下去說:『老李,你別怨我,可別生氣了。』

  此時銀色月光灑了下來,曹無傷才看得清楚李賈的樣子,整顆心都涼了,冷汗直流,衣服都被汗浸透。

  原來李賈不是沒有表情,而是根本沒辦法做出表情,他的鼻子像被什麼東西啃噬,整片皮被咬得碎爛,嘴唇外翻、露出鮮紅色的血肉,臉上沒有眼睛,只剩下兩個大窟窿,如同燒乾了的蠟油一樣難看,像被鬼摸了臉。

  此時從李賈那傳來道道淒厲的喊叫:『曹無傷……曹無傷……』

  曹無傷大驚不已,駭道:『老李、你沒事吧?老李,我送你回軍營找軍醫。』才握住李賈的手,剛要揹起他,就聽到嬰兒的哭喊聲,跟李賈的聲音一樣。

  『曹無傷……曹無傷……你也留下吧。』」

  張玉說到這邊,口渴喝了一口水。在她面前的燭火左右飄蕩,蠟油一攤一攤溶化、滴下,幸好這幾支白蠟燭長得不像話,像是專門給廟裡用的,又粗又長,大概還能燒上八個小時。

  臥室外的冷風、臥室內的眾人和著燭火,靜悄悄地,沒有半點聲音。

  駱寧冰想知道後續,急忙問她:「那後來呢?這後來跟第十二兵團又有什麼關聯?」

  張玉伸出一掌,示意駱寧冰不用著急,繼續說道:

  「第十二兵團司令官黃維這天晚上早早就睡了,他在營中翻來覆去,總覺得不太安穩,雖然敗局似乎將定,但自己若能夠想出好計策,扭轉整個局面,也就可以流芳百世,因此這幾日行軍都格外小心,務使兵團的眾人養精蓄銳,以待與共軍一戰。

  想著想著,或許是累了,昏沉沉地竟睡著了。

  他在睡夢中夢見副司令胡璉突然回來,說奉了蔣委員長的口諭,要來接替自己司令官的位置,夢中的胡璉瞇眼奸笑,看著自己。黃維用吼的回答:『不──這不可能!你拿證據來啊胡璉!我領兵領得比你好,所以我現在才能當司令,以後我也一直會是司令!』

  黃維一邊說著一邊退後,雙手護住軍裝,深怕胡璉扯去自己胸前的軍章,胡璉卻化為一條白蛇,死纏著自己不放,口中猶冷笑說道:『你逃不了的……沒有我……第十二兵團就會破滅……』

  『不可能!』黃維大喊一聲,從床上醒來,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做了惡夢。

  這時候站哨的士兵來報,說兩人等半天都沒人來喚,一起過去看狀況,才知道前面站哨的曹無傷與李賈竟然不見了,於是就來稟報司令官。

  黃維剛醒來,想起剛剛逼真的惡夢,心情不大好,『哼』地冷笑一聲道:『搞不好是投共去了,讓廖運周分撥一一零師去進山林找看看,二十人一隊,等找回來,兩人並受軍法審判。』他早忘了那村民的警告,只想以這種處置,來讓自己化解剛剛令人不快的夢境。至少自己懂要如何在這樣的時機隨機應變,比胡璉強多了,黃維心想著。

  早知道當時就遵從第十八軍軍長楊伯濤的建議,與李延年會合,只恨自己當時怕承擔責任,遲遲不敢決定,使得現在是進退維谷。

  黃維剛醒來,睡不著,就把孫子兵法拿來在營下挑燈看了,一邊想著兵法的奧妙,一邊覺得自己用兵也頗如孫武,大概得了三四成功力。

  過了兩個小時,黃維叫了一個姓孫的機要參謀進來軍帳。

  『怎麼廖運周這師還沒回來?』黃維問道。

  『報告司令,一一零師剛剛來報,一半人員失蹤。』孫參謀硬著頭皮回答。

  『什麼!人還沒找到,整個師給我丟了一半,廖運周在搞什麼!』黃維怒極,又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遭共軍俘虜了……吧。』

  黃維一冷靜下來,沉思片刻,覺得也不無可能,當下就使兵團一半的士兵留營駐紮,自己轄十八軍跟廖運周所屬的八十五軍出去,讓八十五軍在平地找尋,而自己則將十八軍分了半,分別挑兩個方位入林,約定凌晨四點回營地,以免遭敵軍襲擊。

  『小心點。』

  豈料黃維一進山林,就感覺渾身不對勁,當下便令各士兵警戒。

  耳邊似傳來又哽咽又狂笑的聲音:『黃維……你留下來吧……陪我們玩啊黃維……嘻……』這聲音一出來,眾人又怕又驚,奇怪的是聽在每個人的耳中,彷彿都在叫自己的名字。

  十八軍在這片深林中,走了許久,卻走不出。每個士兵都想著明明就將破曉了,眼前卻仍一片漆黑,大概是遇上鬼打牆了。就在這個時候,十八軍有一隊沒跟上,脫了隊,帶頭的隊長忽然見到眼前有人影,連忙跟了上去,發現是曹無傷與李賈兩人,大喜,就上前盤問。等到黃維發現有人脫隊,調頭去找時,已不見蹤影。

  又說這八十五軍在平地找尋不到,早早就回了營。因此十軍、十四軍、八十五軍這三軍都在營地等待司令官回來。

  一整個晚上,他們一直聽到嬰兒的嬉笑聲。

  『嘻……』

  嬰貓的笑聲,緩緩的透入山林,透入營地,透入夜晚。

  等到後來共軍突襲時,才發現失了魂、丟了一半士兵的第十二兵團,以及癡笑的司令官黃維,而廖運周的一一零師早在那晚就已投共。

  至始至終,沒有誰知道原因。

  後來文革過後,一一零師底下的一名參謀念念不忘這回事,又重訪舊地,才知道原來在內戰那時,那邊的人民窮困,常常生了小孩,無法扶養。於是就把許多剛出生的嬰兒丟在山中,任山貓眾獸去吃。

  或許是怨吧,那山林竟然產生了嬰貓這種妖怪。」

  大家原本以為張玉接下來會說的很恐怖,聽完後才感覺到一絲悲哀。張玉說完後,就朝蠟燭吹了一口氣,把燭火吹滅。

  「哈,那接下來就換我了,應該是順時針沒錯吧?」林安廷開口,假裝不害怕地說道:「張玉的故事真好聽,我排在她後面,大概沒辦法說得比她好。不過我倒是有個小小的、不恐怖的鬼故事。」

  這時,蔡辰宇暗罵了一聲「幹,不會是那個吧」,惹來眾人好奇的目光。

  「那麼,換我說了。」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15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我要說的是國小的事情,這間國小我想應該也不必說名字吧,你們只要知道那是一間台北市萬華區最老的學校就好。這個故事很有名,我想,在台北市讀書的學生可能都聽過吧。

  大家都知道學校大概是除了醫院跟墳場外最多鬼故事的地方,特別是老學校就更多了。

  有一天,小明跟同學小胖一起去上廁……」

  林安廷還沒說完,但聽到原本應該恐怖的鬼故事竟然出現「小明」跟「小胖」這種常見名,歸藏妙便噗嗤一聲。胖子也在一旁抗議:「幹嘛用我的名字,很不吉利耶!」劉芳瑜趁機嘲笑斜對角的胖子:「那也應該叫做大胖,而不只是小胖吧。」眾人哈哈大笑,而蔡辰宇跟陸振峰表情倒是很平淡。

  吳祥感覺到,讓林安廷這麼接下去說,剛剛寧靜沉重的氣氛都被沖淡了。雖然白蠟燭上的火苗仍擺動著,拉長了眾人的影子,看來卻一點也不恐怖。

  林安廷皺起眉頭,故意咳了一聲,暗示大家安靜:

  「咳嗯……那麼我繼續說了。剛剛我說到哪邊?……啊!對了,就是有一天,小明跟同班同學小胖下了課,一起去上廁所,由於都是小學男生,兩個人都童心未泯,然後一路笑鬧到了廁所。

  他們的教室在溜滑梯對面,旁邊本來有比較近的廁所,但他們嫌那邊太髒了,然後打算去最遠的另一邊廁所上。

  小明打開每間廁所的門,進了最後一間的乾淨廁所,而因為小胖只是小便,所以他很快就上完了。然後他發現小明還在大便,突然想到一個很惡質的點子,就在門外偷偷作弄小明。

  『我好恨啊……』

  『我恨啊……小明……』

  小明正蹲著,在廁所裡面痾屎,大到一半突然聽到門外傳來陣陣鬼聲,有點害怕。而小胖一開始先在門外喊著,然後越離越近,每間門都先敲兩三下,然後發出『咦?不在』的聲音,在廁所裡面的小明聽到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著急,然後在門內隨便撕開了衛生紙就擦起屁股。

  然後,終於輪到自己這間了,小明非常緊張,屁股也還沒擦好,褲子也還沒穿上。

  『扣扣扣……』敲了三下。

  『扣扣扣……』然後又敲了三下。

  門外的人發出『咦』的聲音,然後小明以為自己能躲過這劫,沒想到那個聲音變得更尖銳,他說:『找到了!』

  然後小明嚇了一大跳,褲子也沒穿好就打開門,大叫一聲,然後一溜煙衝了出去。撞得小胖是鼻青臉腫,但小胖還是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這麼一鬧下來,換小胖也有點想大便了,然後他挑了倒數第二間廁所進去,地上還有些尿歪的尿,因為小胖肚子太痛,沒有想太多,然後也蹲了下去,小胖他一下就拉了出來,感覺很順暢,正想拿出衛生紙,才發現自己沒帶。

  小胖看了看垃圾筒,心想該不會要回收再利用吧。

  然後,忽然間廁所的燈忽明忽滅,從門口傳出:『小胖……小胖……』聲音非常哀悽。

  然後小胖大喊:『哈哈哈,無聊死了,我知道是你啊小明。』

  小明還是很堅持地喊著:『小胖……小胖……』然後就像小胖剛剛一樣,聲音由遠到近,然後小胖又喊了一聲:『別鬧了,小明。』小明依然堅持著,終於跑到了小胖的門前敲了三聲。

  『扣扣扣。』

  小胖覺得小明這麼堅持也太奇怪了,然後就把頭低下去看門縫,因為那間學校比較老,所以廁所也很舊,頭低下去是可以看到人的腳的。

  這一看,小胖覺得非常恐怖。

  門外竟然沒有人!

  這個時候,然後又響起了三聲:『扣扣扣。』

  小胖怕得渾身發抖,閉上眼睛,不敢發出聲音,然後門外又『扣扣扣』地敲了三下,才說:『咦……小胖應該就在這邊啊……』

  過了很久以後,小胖覺得好像有人在摸他屁股,才睜開了眼睛。

  原來,從便池伸出一隻黑手,拿著兩張色紙對著小胖說:『你的衛生紙要紅的這張,還是綠的這張呢?』」林安廷說完,就興奮地看看眾人,大家的表情倒是沒什麼太大變化,都愣著不動,嘴唇微顫。

  「我靠,這是什麼白痴故事……」胖子大罵。

  林倩怡搔著紅髮,嘆了一口氣道:「安廷,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連我都不怕的鬼故事。」林安廷又看向關魁,關魁只能尷尬地笑了幾下。至於謝子玉,他只是跟劉芳瑜相視苦笑。

  「這……這真的很有名……」

  林安廷猶自辯解。

  原本蔡辰宇也要講這個故事,一看到林安廷的下場,他倒是相當慶幸自己沒先說出來,蔡辰宇笑道:「那接下來就換我了。」張玉眼尖,阻止道:「等下,安廷忘記吹燈。」眾人才想起,連忙催林安廷快吹熄蠟燭,待他輕吐一口氣,滅了燭火後,蔡辰宇講了一個真實事件,一個關於山難的故事,他說是從高中老師那邊聽來的。魏家舒對這種故事很感興趣,不時打斷,問了蔡辰宇一些問題,即使張嘉琳瞪他一眼,仍無法阻止。

  等蔡辰宇說完,謝子玉便跟大夥兒商量不要隨意打斷別人講故事,以免破壞氣氛,眾人皆答應了。

  隨後張嘉琳也貢獻了一個醫院的故事,說是從以前的夜間節目「鬼話連篇」看來的,林倩怡雖然已經聽過一次,依然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而隨著接下來劉芳瑜說的親身經歷,把這夜的氣氛漸漸渲染成恐怖,冷風悠悠吹拂,胖子也不禁打了個顫,在驚險處連謝子玉跟魏家舒都震了一下。

  之後輪到關魁,他先巡視了一圈,以往隨和的表情變得比較莊重,吳祥看到燭火閃爍,冉冉照亮他的側面,但在火滅時卻總覺關魁好像融入夜中,忽然間,黑暗中的關魁開口了:

  「這一天,林如水又是滿身冷汗地從夢中醒來。

  那時大概是民國三十年初,她剛與先生結婚,由於丈夫在北京一間中學教書,那時生活不易,因此林如水便也跟著從安徽移居到老北京的胡同。

  要知道,北京是一個四方四正的城,街道都是正東正西,正南正北,而將這些方方正正的街道溝通起來的,便是胡同。

  曾有這麼一句話形容:『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沒名的胡同賽牛毛。』

  林如水住在甘雨胡同六號的四合院,本是廢棄的道觀,後來改建成公寓,與金魚胡同平行;胡同的得名各有來由,有的是某些行業集中的地方,像是手帕胡同,有的是從人名來的,像是石老娘胡同,總之什麼名字都有。

  剛搬來沒多久,林如水不太習慣門扇正對著胡同,總老覺得怪,而縱使這邊方方整整,也常常令她搞不清方向。

  她一開始還會跟丈夫抱怨,但丈夫白天忙著教書,回來已是老大晚了,怎麼還會費心解決這種小事情呢?雖丈夫好說歹說,林如水就是不依,老是抱怨。有一次丈夫也被煩火了,指著她痛罵:『妳歇著吧,別再給我鼓搗壞了!』過晚,丈夫見林如水猶在哭泣,也有點後悔自己脾氣大,隔天下了課便去揀些東西想送妻子。他想起妻子有本想看的書,久尋不到,便往北面的金魚胡同過去,走過兩條小巷,直奔東安市場內幾家舊書店看。書是沒尋到,倒買了一個精緻的陶瓷娃娃回來,眼睛鼻子嘴巴皆栩栩如生,一頭烏溜溜的長髮像是真的一樣。

  那天回家後,他便拿出來,送給妻子陪罪。

  『你一個大老爺兒們兒,怎麼還拿這麼一個小瓷娃兒,不怕羞嗎?』林如水取笑道,卻覺十分感動。

  『我只是遛早兒去,看到便買了回來,妳不要我便拿去丟了。』

  『急什麼來著,我哪有說我不要。』

  林如水接過,方入手感覺有點沉,看到那瓷娃的面貌彷彿真人,竟傻了半晌,又見瓷娃的衣裳都以高級的布料縫製,愛不釋手。

  說也奇怪,在買了那個陶瓷娃娃後,林如水也不怎麼抱怨這些了。丈夫雖感奇異,不過覺得總是好事,也不多過問。

  但,漸漸地,林如水開始一夜夜都做惡夢,而醒來後又會忘記自己夢境中的內容,她只知道有種非常恐怖的感覺。她本想對丈夫訴苦,不過最近中學裡考察績效,丈夫正忙著準備,也不忍心吵他,就把這一切都悶在心底。

  『大概只是夢吧……』林如水這樣想著。」

  關魁在這邊停頓了一下,張嘉琳有點不可置信地問道:「關魁,你去過北京嗎?你怎麼會對北京這麼熟?」

  「是啊,好像你就住在北京城一樣,連什麼胡同都記得清清楚楚。」「該不會你是匪諜吧?哈哈──」「呼叫『長江一號』!呼叫『長江一號』!」「這邊只有『胖子一號』,不過也沒二號就是了。」「欸、你們男生別鬧了,讓關魁好好解釋。」大夥兒也跟著起鬨,你一言我一語的。

  吳祥也轉向關魁,想看他怎麼回答。

  「傷腦筋……」關魁搔搔頭,又笑著說下去:「其實那是我祖父說的故事,他以前就住在北京,內戰時就逃到台灣來了。因為這是他朋友親眼所見,所以他記憶猶明,小時候也仔仔細細地跟我講了。」他說得合理,因此大家都信了。

  他好像想起什麼,臉上浮起緬懷的神色。

  「關魁,你怎麼不繼續『鬼吹燈』?千萬別砍了我們不少情節啊。」歸藏妙笑著說道:「我很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聞言,關魁瞬間浮現驚駭的表情,雖然只有一下子,吳祥卻看得清清楚楚。他只覺奇怪,但隨即一想:慘了!該不會關魁已經被歸藏妙施法了吧?

  其他愛聽故事的同學也靜下來,催關魁繼續說。

  只見關魁彷若無事,轉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繼續說吧。

  這天醒來,林如水仍神色倉皇,努力回想也無法記起夢境。這時候她聽到一記洪亮悠遠的鐘聲,原來是永樂大鐘的聲音,每逢節日永樂大鐘就會鳴鐘三次。

  『今兒個兒是三月初三,有什麼節日好讓大鐘鳴鐘?』她正覺奇怪,突然想起以前聽說過繁昌縣人在三月初三有『接三姑娘』的習俗,但想北京人應該不過這種節日才是。

  「我先解釋一下,你們大概都沒聽過『接三姑娘』吧?」

  眾人搖搖頭。

  「三姑娘的稱呼是得自於她的排行。在某年的三月初三,這天三姑娘出外郊遊,不料竟遇上歹徒,三姑娘拚命掙扎,仍是差點被污辱,後來她憤而跳進糞池之中自盡,以保貞節。後來贏得縣民稱頌,尊奉為神,專門守護未嫁女性。

  從典故可見,她是『屎神』,又名為『糞坑三姑』。」胖子悶哼一聲,忍住笑意,關魁也不責備他,繼續說了下去:

  「因此在這天,年輕姑娘會結伴迎接三姑娘,將一塊燒紅的瓦片投入糞坑,被稱為『送請帖』。等到夜晚,再以黑紗布包裹筲箕,上插有簪花、骨針,由兩位女孩送入廁所,恭請三姑現身。

  接下來有點類似於玩碟仙,祭祀者將青灰鋪在盤中或地上,然後把骨針置於筲箕背的圓槓處,任由骨針滑下跌落於青灰,所畫出的圖案,正是卦象玄機,只要誠心向三姑祈求幸福婚事的女孩,就能從中尋找指引。

  儀式於晚上結束,眾人燃放鞭炮送走三姑,從早到夜的活動,已婚婦女不得參加,更有『男性止步』的禁忌。

  「但是,林如水怎樣也不認為在這裡會有人過這種節日,在安徽也只有繁昌一縣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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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水從床上坐起來,丈夫已經去教書了,她笑了一笑,心想也該是時候起來準備飯菜了,身體有點沉重,約莫是睡晚了吧。可是她總覺得這早有點奇怪,除了永樂大鐘外,還有一些她說不出的詭異。

  林如水看看時間,已是上午十點鐘左右了。『咿呀……』緩緩拉長一聲,她先推開了院門,立刻看到窗前那棵茂盛的山桃樹,卻覺得那樹此刻有種滄桑的神色,好像瞬間褪黃了一般,仔細一看又似乎是自己多心,她也不多想樹有沒有神色可言,就只是突然浮現這種想法罷了。這時林如水才發現平常原本『啾啾』的鳥聲竟然不見了,一隻鳥也沒有。

  她從院落出去,沒見著任何鄰居,大嗓門的黃大媽沒在前院跟人串門子,也沒聽見平日肺癆鬼劉叔的咳嗽聲。

  是了,林如水總算知道詭異感來自這超乎尋常的寂靜。

  『怎麼這麼暗,該不會眾人皆遛早兒去吧?』

  『啪啪啪……』一陣像是禽鳥振翅高飛的聲音傳入林如水的耳中,『啪啪啪……』又來一陣,好像很近。

  她往天上抬了頭,沒見到自己預期中的麻雀,而且今天竟然看不到太陽,定眼一看──『天狗食日!』林如水驚呼,現在不像白天,倒像是杵在晚上一樣。

  奇了。

  就算是這樣,平常大清早就能聽到的叫賣聲怎麼也沒了?常叫著『芹菜辣青椒、韭菜黃瓜』的那個年輕挑販、賣『江米小棗年糕』的車子,還有喊著『王致和的臭豆腐』的王老爹都不見了。

  要知道,老北京的叫賣很出名,叫賣聲幾乎已經成了這裡的傳統。

  我祖父曾跟我提過,北京的叫賣聲有時候還有季節性,春天說『蛤蟆骨朵兒大田螺螄』,夏天喊『蓮蓬藕──涼粉兒呦──』秋天賣香噴噴的炒栗子,冬天則是『烤白薯真熱火嘿』。平常分日或晚,白天能聽到乞丐常拉長哀音,顫抖著說:『行好的──老爺、太太──有那剩菜、剩飯……賞我點兒吃吧……』晚上或有卦者喊『算靈卦,不靈免錢』,或是賣燻魚的叫哄著。

  總之沒有一天聽不到叫賣聲,我祖父說要是到了年節,那可更是熱鬧。

  『啪啪啪……』

  又是那聲音,稍遠了些。

  林如水趕緊奔出了門,至少還能看到路上行人吧,難道大夥兒都在跟自己逗悶子?才想到一半,腳尚未踏出半步,昏暗暗一片,瞧著眼前幾條大街她就傻了。

  還真的什麼人也沒有!

  『啪啪啪……』林如水第四次聽見這聲音。很微弱,但在這麼安靜的氣氛下,越形恐怖,她再也受不了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路口,那靜得可讓人發毛;她連忙把院門關了回到房間去,至少這是她比較熟悉的地方。

  她心裡一陣空白,直想著丈夫何時才會回來,而這裡又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時候也沒手機,她也不知道丈夫任教的高中在哪,遲遲無法聯絡。

  其實林如水並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但遇到這種詭異的情況,她彷彿在黑暗中摸不著火源一樣,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窩在棉被裡面,雖然還是冬天,卻渾身發起汗來;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

  那神秘的聲音越來越急湊,使得林如水漸漸聽出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梳妝台旁邊的槐木櫃子,她這時候才聽出來根本不是什麼麻雀振翅,而像是有什麼人在拍打著櫃子的門。

  『要去看看嗎?』她在心裡頭掙扎著。

  『啪啪啪啪啪……』『啪啪……』

  又慢慢地停頓了下來。

  即使如此,林如水還是不敢怠慢,輕輕地把棉被移開,躡手躡腳地循了過去,『咑。』卻一不小心碰到了板凳,也不敢去扶起,櫃子內的聲響突然變得狂暴,『啪啪啪啪啪啪啪!』像是要奔出來一樣。林如水頓時恨不得大叫一聲,但怕引來騷動,只好屏著氣,不敢發生任何聲音,手腳僵在原處,又不敢放下。

  過了十來分鐘,聲音停了,林如水覺得恍若隔世一樣,但她終究不敵自己內心的恐懼,又躡手躡腳退了回去。

  當她像是捆粽子一樣把自己深埋在棉被後,忽然安心多了,沒多久卻冷汗直流。『扣扣扣……』那詭異的東西竟轉移陣地,音源是從梳妝台的抽屜那邊傳出的,由於抽屜的木板比較薄,聲音透得出來,因此林如水也聽得分明。

  她只希望那東西不要破板而出。

  林如水悄悄從棉被拉開了點縫隙,盯著抽屜看。只見抽屜上下抖動,『扣扣扣扣扣……』又晃了幾下,又重新響起聲音,抖動幾下,林如水手腳頓時僵直。

  原來現在已經到了自己的床底下了。

  『嚓──刷──』

  『嚓──刷──嚓──刷──』

  『咿──』

  好像什麼正在鋸著床板,林如水浸在一被子冷汗中,覺得自己應該要馬上逃,奈何她連動都不敢動,嘴巴張開,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只希望那東西沒注意到自己。

  突然『啵』的一聲,床板好像破了一個洞。

  『噠、噠、噠、噠、噠。』似乎是那個東西在走路,『它』也不爬上床來,大概是沒發現自己吧。林如水喜極,又瞇眼去看,只看得見它的背後,黑溜溜一片,一把刀,還有一塊花紅色的布。那是啥?才一轉念便想到,林如水立刻大駭,雙手摀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聲音。她發現自己的惡夢來源了。

  是那尊陶瓷娃兒!

  只見它那頭烏黑的頭髮似乎變長了,越來越長,直曳在地上,左一傾右一傾地往前踏去。

  它喃喃自語著:『我需要……一具女人的身體……』卻是成熟女人的嗓音。

  『咯、咯、咯。』說到這邊,陶瓷娃兒的頭突然轉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林如水那方向看,眼睛、鼻子、嘴巴還是那樣精緻,但此刻看起來卻非常淒厲,它的瞳仁雖只是兩點漆黑,卻像是有意識一樣,而它的嘴巴出乎意料地竟能咧開來,露出尖銳的利牙,這樣看來眉宇之間是陰氣十足,露出了一個陶瓷娃兒不可能露出的表情,像是在尋找獵物一般。該不會被發現了吧?

  林如水連忙避開眼神,過了良久料想陶瓷娃兒應該出去了,才又去看。

  只見外面滿是黑暗,林如水有點訝異,仔細看了看,真的是無一處不是黑的,就像在看墨一樣。

  『咯咯咯……』

  林如水雙眼瞪大,終於發現自己剛剛在看的是什麼。

  『……我的眼睛……好看嗎?』

  『哇──』大叫了一聲,林如水從床上醒來,同時也聽到一記洪亮悠遠的鐘聲,自己好像做了什麼惡夢,卻已經想不起來,她看著身旁已沒有人,猜想丈夫大概已去學校了。她突然發現自己滿身冷汗,像是洗了冷水澡一樣。

  她看了看時間,大約是早上十點左右。

  『今兒個兒是三月初三,有什麼節日好讓永樂大鐘鳴鐘?該不會是接三姑娘吧?』林如水疑道,隨即又因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失笑,就算在安徽也只有繁昌一縣如此而已,且接三姑娘的習俗應也沒多少人知。

  她離開床舖,先推開了房門。霎地晴空萬里,窗前一棵山桃樹生得茂盛,隨後林如水掩了門,這副情景自成院落,這也是他們當初決定搬進來的原因之一,風景實在宜人。

  據說只有東城的翠花胡同能夠比得上,在一陣雨後,滿園的馬纓花樹散放著菲菲幽香,可惜翠花胡同旁邊正與東廠胡同相鄰,據說就是明朝東廠所在地,正是折磨、拷打、殺害犯人的地方,免不了有許多冤死之人,聽說鬼魂常常顯靈,林如水當初聽到這裡,嚇得臉色發白,後來自然也就不把那裡納入打算了。

  雖說那時候已是講究科學的時代,但大夥兒還是挺看重這些,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烤白薯──』『真熱火──』胡同外傳來陣陣叫賣聲,林如水聽到,本想喚住小販,替丈夫留幾條烤白薯,晚上回來可以熱了吃;又想著今天不大熱,買回來不知還願不願吃,輾轉之間,小販已走了,待到林如水追出去才知道。

  於是她順路去了通米市大街,逛逛看看,買些用得上的舊貨;又去市集買了菜,林如水瞧著今天菜看起來不怎麼好,狠狠砍了半成價。

  猶自得意要返家時,林如水看到有一攤以前從沒看過的算命攤,前鋪一塊『鐵口直斷生死命』的白布,後面插著一根棋子,搖搖擺擺,寫的是『扭轉乾坤貧富運』。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相士坐著,搖頭擺腦地,像是在打盹。林如水沒有多想,畢竟也住了好一陣子,她也清楚這些把戲,只要裝做沒看到就可以了。

  她決定好,正要走過去時,相士叫住了她。

  『這位夫人……妳是否需要某替你卜一卦?抖摟抖摟最近的委屈。』相士原本混濁的眼珠突然澄澈,直盯著她,林如水不搭理,繼續快步走過,心想:『你可別跟我套瓷,我不會被侃的。』

  『夫人!』

  『這位夫人!』

  相士也不若之前鎮定了,只是大喊道:『妳最近是不是一直作惡夢,醒來又忘了自己做啥夢,連一骨碌兒都想不起來?』

  『他怎知道?』林如水驚愕,隨即又想通了,大概是看自己憂愁苦惱,隨便說的,這類人通常裝得高深莫測來誆無知的人。

  相士嘆了一聲,繼續喊道:『我知妳現在不信我,等到老爺兒下山了,如果感到什麼異狀,記得,默念佛祖名號,無論有什麼聲音都不能中斷,也不能打開眼睛。直到天亮雞鳴才能結束!』

  林如水一路跑回院子,將菜餚烹煮一番,和著昨夜飯一起吃飽了,倒也覺得味道十分不錯,留下一些想著等丈夫回來給他吃。

  但她總心不在焉,一直思索著那相士說的話,竟能夠說中七八分,已是相當準確,卻不知是真是假,能不能相信。

  她後來又回去原處看,哪裡還有什麼相士跟算命攤,只有一攤賣糖葫蘆的,或許那相士見坑自己不著,摸摸鼻子就到別處去了也不一樣,林如水啞然失笑,不知道自己今日怎會如此憂心忡忡。又聽得永樂大鐘一鳴,始終不知到底是過何節日,本想去問黃大媽,想想又作罷了。

  過了半晌,窮極無聊,林如水便在房內倚著鏡台梳妝打扮。

  突然,她好像想到什麼,打開旁邊槐木櫃子的門,拿出了一個小陶瓷娃兒,笑道:『娃兒,今天妳也想要打扮一番嗎?』一邊細心地撫摸,說著:『早上我好像夢見什麼恐怖的夢境……卻總是想不起來。』

  『妳也在笑我嗎?娃兒。』

  林如水笑著問,她總覺得這陶瓷娃兒好像也在笑。

  好像在看著她笑。」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17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由於剛剛的規定,沒有人敢隨意打斷故事,使得關魁能夠一口氣說到這邊,映著滿室燭火,氣氛越來越詭異。

  吳祥彷彿真的能見到陶瓷娃娃就在他眼前,它有的是一頭烏溜溜的長髮,就像漫畫中常見的那樣──眉清目秀,長得很好看、很精緻,穿著精心挑選的布料所織成的衣裳,卻往往帶有邪氣的一尊日本人偶。

  他雖然有點害怕,卻還是不禁一股腦兒想起相關的鬼故事,實在多到可怕。

  吳祥轉頭想看看其他人如何,才發現劉芳瑜、張嘉琳與駱寧冰等幾個女生都跟自己一樣滿臉恐懼,而林倩怡早已蓋住耳朵,不敢說話;至於魏家舒、林安廷跟蔡辰宇雖然表面上鎮靜說笑,但看得出來手直發抖,大概是硬撐的。看樣子這群人中,還是屬謝子玉、陸振峰跟胖子最大膽了。而張玉倒是沒啥表情,說不出是害怕還是什麼。

  他不敢回頭直接看歸藏妙的表情,只用眼睛去瞥視,隱約覺得歸藏妙似乎也很感興趣,聽得仔細。

  「嗚哇哇哇……」

  一聲幽微,吳祥卻聽得真切。

  此時此地怎麼會有嬰兒的哭聲?

  「嗚……」

  又像是貓的嗚咽聲,吳祥想起剛剛張玉說的嬰貓,立刻頭皮發麻,一直暗示自己這聲音只是恐懼下的幻覺而已,但眾人的表情卻提醒了他那些可怕的哭聲都是真實的情況。關魁也止住話了。

  「怎、怎麼了,」林倩怡見到大家的眼神,也放下掩住耳朵的雙手,然後驚呼一聲:「這是什麼聲音!」

  早知就不放手了,林倩怡立即後悔自己剛剛的舉動。

  「嗚哇哇……嗚……」

  「哈哈,怕什麼呀?」謝子玉大笑道:「看看你們,聽了幾個鬼故事都疑心生暗鬼,只不過是貓叫聲罷了。就算張玉剛剛說的故事是真的,那些嬰貓難不成還能游泳過岸到台灣嗎?」胖子也一搭一唱,喝道:「如果嬰貓上來,交給安公子我就好了,一拳打一隻,兩拳湊一雙,之後全都拿去燉蹄膀。」

  眾人聽兩人這麼一說,心想也是,倒是比較不怕,劉芳瑜還回了嘴:「燉你的豬蹄膀還差不多!我看如果真的上來,第一個尿褲子的就是胖子你。」

  大夥兒聽了又笑成一團,哭聲似乎也消失了。

  張嘉琳連忙斥退他們道:「忘了關魁還沒說完故事嗎?」又指著謝子玉說:「特別是你,謝子玉,你剛剛不是叫大家不要打斷別人嗎?怎麼自己也犯了。」聽得謝子玉嘟噥一聲「我也只……」,便沒再說話。

  只見關魁和緩一笑,說:「沒關係,剛剛聽到那聲音我也有些慌了,還真多虧有子玉那番話。」吳祥暗道還真看不出你的表情是怎樣慌了。

  總之,他又繼續故事了:

  「林如水又把陶瓷娃兒放在槐木櫃子裡,百般無聊地躺在床上,『啵』地一聲打開了丈夫送給她的懷表,才下午三點左右,怎麼卻覺得天色已暗?轉念間她又釋懷,冬天老爺兒早下山是正常的,又把懷表搋進胸前。

  林如水心想離丈夫回來的時間還早,又做了些家管,忙進忙出的,也過了兩個小時,丈夫還沒回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把他給擔擱了?

  『唉呀……還沒到家?都比平常晚一個小時了,』她放下碗盤,伸了伸懶腰說:『話說怎麼外邊的叫賣聲又沒了。』林如水探出頭來,往院外看,竟然已經天黑了!五點太陽就完全下山的事情還真是少見,且現在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像是叫人潑了墨似的,林如水隨即走出去,往外喊了幾聲:『黃大媽、黃大媽,怎麼天這麼黑啊?今兒個兒是怎啦?』黃大媽沒有回應。

  『──是天狗食日!』她抬起頭一看天空,簡直嚇了一大跳。

  現在什麼聲音也沒有,留給她的只是完全的寂靜,沒有鳥聲,沒有叫賣聲,更沒有任何人的聲音。最可怕的是,在這樣風雨欲來的時刻,她竟連一點風都感覺不到,更遑論吹風聲了。

  林如水再也受不了孤身對著空蕩蕩的路口,那靜得可讓人發毛;她連忙把院門關了回到房間去,至少她比較熟悉那處。

  丈夫呢?怎麼還不回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關上房門踏了進去,林如水就聽到讓她背脊發冷的聲音,連忙拼了命地想把門打開,顧不得發出什麼聲響。門卻依舊鎖死,完全打不開。

  她跑進被窩裡,深深地埋在裡面,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這時候永樂大鐘『咚啷』的一大聲,抑住了那古怪聲,同時也喚醒了林如水今早的惡夢,她什麼都想起來了,頓時雙腳發軟,泥似的攤倒在被單裡。是了!就是這聲音,從一開始的永樂大鐘聲、一片寂靜、天狗食日、從槐木櫃子發出的怪聲,還有會移動的聲響……這一切都是早上的夢境!

  『扣扣扣……』

  『扣扣扣扣扣……』

  從抽屜傳來,接著就會轉到床底下,然後就會到自己的床底下,開始鋸著床板。『嚓──刷──』『嚓──刷──嚓──刷──』『咿──』

  林如水覺得自己應該要馬上逃,冷汗浸被,奈何她連動都不敢動,嘴巴張開,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只希望那尊娃兒沒注意到自己。她又想起夢中自己的下場,差點放聲大哭。

  突然『啵』的一聲,床板破了一個洞。

  這一切她都知道,她都夢過了,從這陶瓷娃兒來到這裡以後,這些全都是她經歷過的惡夢。

  『噠、噠、噠、噠、噠。』

  娃兒在走著,就要上來殺自己了。

  『咯、咯、咯。』娃兒邊走,邊陰慘淒厲地一笑,那笑聲尖銳,比剛剛鋸破木板的聲響還要刺耳:『咯咯咯……在哪兒啊?別逃啊,林如水……妳不是最疼我的嗎?把妳的身體給我……把妳的手……妳的腳……都給我……』

  啪噠……啪噠……腳步越來越近,林如水還聽到頭髮拂過地面的聲音,那種『刷……』的聲音,陶瓷娃兒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這,只是想先嚇嚇自己而已,就像貓在逗弄著獵物一樣。

  怎麼辦?

  林如水五內如焚,她也不去想那尊人偶為什麼要殺她,只是渾身顫抖著,想找出半個能解救自己的方法。

  『……如果感到什麼異狀,記得,默念佛祖名號……』

  相士的話!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

  林如水在心裡默唸著。

  『林如水……我是娃兒……嘻嘻……妳在哪兒?』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我知道妳在哪兒……別躲著我,我會難過的……咯咯咯……』

  然後『噗』的一聲,一聲,又一聲,再一聲,好像是刀子狠狠刺進什麼東西卻刺了空的聲響。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

  『可恨啊!妳到底在哪!』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

  『我要妳的手!我要妳的腳!妳的身體是屬於我的……咯咯咯……我要把那雙玉手裝在這,血淋淋地,應當很好看吧。』

  南無阿彌陀佛……

  無論那尊人偶怎麼說,林如水的腦中只有相士的吩咐:『無論有什麼聲音都不能中斷,也不能打開眼睛。直到天亮雞鳴才能結束!』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林如水、林如水!妳沒事吧!』是丈夫的聲音!

  林如水停止唸誦佛號,淚流滿面,想將委屈全部對丈夫訴說,但立刻又警覺到,丈夫根本不曾直呼她的名字,所以這聲音──

  『哼!這樣都坑妳不著……嘻……』

  林如水只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屏氣凝神,繼續唸著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也不知過了多久,總之林如水只是一直唸著,人偶也只是一直咒罵著,也不知何故,雖然她就在床上,那尊人偶卻總是找不到她,似乎是佛號替她塑了一層隔絕的結界。突然間,人偶的語調顯得緊張而倉卒,林如水聽得一陣高亢的雞鳴聲:『喔喔喔──』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

  『天、天亮了……啊……我……』

  『喔喔喔──』

  陶瓷娃兒要魂銷魄散了!又聽到幾聲林如水一輩子都沒聽過比這更難聽的詛咒,過了良久,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南無阿彌陀……

  林如水簡直要喜極而泣,停住了默念佛號的舉動,一手將棉被掀開,沒見到人偶,暗想自己總算度過了這劫。但她一看到眼前的場景,卻覺得奇怪,明明房內還是烏黑一片,突然閃過一道銀芒,正覺不妙──『咯咯……我就知道這次能騙到妳……』娃兒竟然躲在被褥上,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非常兇惡,拿著一把利刃正對準林如水。

  『死吧!』人偶刺了幾下,被林如水閃過,她倉皇閃了幾下,腳踝卻扭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偶帶著兇笑,往自己走過來。

  然後,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

  「呀──」伴隨著關魁恐怖的口吻,林倩怡再也忍不住,尖叫了起來,眾人也都面色發白,打了個哆嗦,沒人會想到林如水最後還是死了。

  「我還沒說完呢。」關魁笑著。

  「『砰!』

  說時遲那時快,相士一腳踹開了房門。

  他沒想到這孽障竟然已經成『煞』了,能夠將尋常人阻擋在外,他原本還以為只是一般的枉死鬼,也因此當相士看到林如水的丈夫在外大聲喊叫、猛敲門時,立刻驚覺不妙,設了幾個陣式破解邪術。

  我祖父跟我們說過,成了『煞』的兇靈十分險惡,不僅有凶性,還有人的智慧,常常造成大亂。

  而當相士終於進門時,卻已遲了,人偶已經把刀刺入林如水的胸口。

  林如水的丈夫悲喊一聲,頹然坐倒在地。

  而相士則是怒斥一聲『砍腦殼的』,先將黑狗血往人偶一噴,又拿起五枚銅錢劃過桃木劍,踩著北斗七星步,就往那孽障一刺。人偶連話都沒吭完,就被刺穿了,只見一道黑霧冉冉升起,那相士順手發了一道符,便將黑霧烤乾。

  『如水、如水,』林如水的丈夫抱著妻子的屍身痛哭流涕:『妳醒醒啊,我們不是說好要長相廝守的嗎?如水……如水……』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無力。
  『唉,宿命……宿命……』相士不知怎麼安慰這婦人的丈夫,只能喟嘆道。

  突然,相士發現林如水的屍身竟然悄悄動了一下。『莫非是乍屍?』相士暗道,但仔細看了看,立即啞然失笑。

  『欸、你妻子還活著呢。做精八怪的……』相士道。

  林如水的丈夫聞言,也才發現雖然妻子胸口上刺了把刀,卻還有呼吸,小心翼翼地拔掉刀刃,才看清原來刀子正卡在胸前的懷表上,大概是妻子剛剛也真嚇怕了,自己暈過去。」

  「後來林如水醒來才知道,原來那尊陶瓷人偶是先前被滅門的一戶人家所有,早附上了兇靈,自己丈夫當時見了便宜,不知來歷便買下,若是如此還好,豈料林如水又將它放進槐木作的櫃子中,因此兇靈吸收散不開的濃郁陰氣,日以繼夜地,終於成了『煞』。

  夫婦倆再三感謝相士救命之恩,並聽從相士的吩咐,選了寅時寅分將人偶燒去,並將骨灰放進罈中,送入寺廟供養。」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17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見關魁似是已經說完了,張嘉琳才舉手發問:「這故事挺嚇人的,不過裡面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例如……嗯,像是那天的永樂大鐘到底是為了什麼敲鐘?」其實吳祥也有這個疑問,但他之前不敢先問。

  「這樣說好了,其實林如水那時想的,要說她對也算是對,只不過不是全然沒錯,的確是跟接三姑娘有關。」

  大家睜著疑惑的眼神,表示還是不懂。

  關魁又接著說:「那,日本的女兒節你們應該都有聽過吧?」這時候眾人總算點頭了。林倩怡還說她也有個朋友送她的紅色的迷你女兒節娃娃,很可愛。

  「這個節日也跟中國一樣,是三月初三。」

  「啊,我懂了,」謝子玉皺眉:「所以你說那是日本的鬼?」

  「哈哈,不是這樣啦。我跟你們說,日本的女兒節其實是受中國盛唐文化影響,也就是盛唐的上巳節。日本所謂的五大節日都是唐朝當時傳過去的,在這天大家會把紙做成人形,再放入河流任由它飄走,代表將自己身體的不適和災厄都轉嫁到紙上遠遠送走,祈求自己更平安、更健康。

  後來不知怎樣平安時代貴族女性的紙人偶就保留了下來,再也沒有放水流,直到明治時代末期這個活動普遍於各個家庭,就成為女兒節的由來。啊、只不過現在日本都是過新曆的。」

  眾人聽了這麼一大串,發出了「哦」的聲音。

  「現在還有些地區仍保留著『放水人偶』的習俗,像是日本的岐阜縣及鳥取縣;反而是中國這邊,在宋朝已經漸漸被清明節所取代,到了明代跟清代只剩下一些地區有『三日節』,或是其他名稱的類似節日,如之前說的接三姑娘,這些都是上巳節的風俗遺留;當然台灣也有保留一些,據說台灣清領時期的早期還是有過三日節的習慣。

  可惜大陸在文化大革命以後,這種舊俗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了。」

  張玉接了一句:「你說的沒錯,不過你漏了一句,道教普遍認為三月初三也是西王母蟠桃之會,所以在上巳這天我們也會拜西王母。」

  「嗯……不過你說這麼多,還是沒說到重點。」謝子玉抱怨。

  「是啊,現在不像在玩遊戲,倒比較像是在討論民間習俗一樣。對吧?關老師,快繼續為我們解說『中國節日發展史』。」等魏家舒說畢,眾人都哄堂大笑,吳祥注意到歸藏妙也嫣然一笑了,但在他看來反而更令他心寒。

  「你們也太急了,我還沒說完呀,」關魁一笑,繼續說下去:「那惡靈原本就是安徽的繁昌人,因為躲避戰火而逃到北京來,沒想到沒被槍打死,卻被凶徒滅門了。其他人的魂魄都已經去投胎了,只剩下最後這個遺恨的魂魄徘徊在自己的人偶上,而成了『煞』。

  永樂大鐘響起,是因為相士想利用敲鐘代表『上巳節』的儀式來驅散凶靈,但沒想到它已是『煞』,根本規勸不聽,一心只想要把仇恨報復在常人身上,也才會有後來林如水差點死的事。」

  駱凝冰疑惑地說:「所以,像這類的人偶在日本之所以常常傳出鬼故事,是不是因為它容易吸附亡魂的這種性質?」

  關魁點點頭:「我想多半是這樣子的。」

  吳祥只要一想到原來這種人偶會吸魂,就不禁打了冷顫,暗自決定以後絕對不在家裡擺這種東西。只見他左邊的歸藏妙沒什麼參與討論,吳祥一凜,又仔細觀察歸藏妙在幹嘛,因此他沒聽到下面的話題。

  待關魁一說完,劉芳瑜好奇地問:「等、等一下啊關魁,所以這個故事是真的?」關魁先吹熄了蠟燭,隨後才搖搖頭答道:「我也不大清楚,這是我祖父在我小時候說的事情,據他說這是真人真事,裡面的林如水夫婦正是他的鄰居。」聽到關魁這樣回,大家皆震了一下,而以謝子玉為首的男生則紛紛發出「──所以真的有這種鬼娃娃?」或是「幹,這也真毛……」的聲音。胖子還對林倩怡嘿嘿笑道:「聽說妳們家收集不少布偶,搞不好裡面有幾個是殺過人的。妳下次看清楚,搞不好那個女兒節娃娃那不是穿著紅色衣服,而是穿著血衣……」嚇得林倩怡尖叫個不停,惹得幾個女生對胖子瞪了一眼。

  直到林倩怡冷靜下來後,遊戲才又繼續進行,吳祥也沒注意聽,他只發現歸藏妙伸出手指,暗沾了一下蠟油,在地板畫了幾劃。每見她畫了一劃,氣氛好像就越來越陰暗一樣,陰風愈吹愈慘冷,卻看不懂她在做什麼。

  「欸,祥哥!」「祥哥嚇傻了嗎?換你了。」「祥哥?」

  等到回過神來後,已經輪到吳祥了。

  「呃、我……我沒什麼特別恐怖的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吳祥吞吞吐吐,他好像聽到身邊有誰呼氣的聲音,原來是總是嚇得半死的林倩怡,大概是覺得可以鬆一口氣了。

  「所以,我……就說一下我以前國小同學國中經歷過的事,我跟他讀不同學校,至於什麼國中我也就不特別說出來,記得那時候他才國二吧,那時候學校還有課後輔導,而且沒得選擇。」吳祥一開始還有點結巴,講到後來就越來越流利了,因為他至今一直都記得這件怪事,在說的途中有時候皺眉頭,有時候則是停下來想一想,但大致說得還算清楚。

  「以下是他說的:

  我們學校規模還算大……

  雖然是在鄉下地方,但一屆大概都有十五個班五百人之多,算是當地比較大的國中;因為建築有點年紀了,設備也不怎麼新,很多地方看起來都舊舊的──更不用說廁所了,一進去就能聞到刺鼻的氨水味,地上黏搭搭,磁磚還有點污黃……我想大概是尿垢吧。

  至於教室也是看起來一副就要垮的樣子,桌椅都是木製的,上面塗滿了立可白塗鴉,平常上課如果覺得無聊,有時候我會趴在桌上,看看那些塗鴉。那時候我們剛升上國二,導師就發了一張『課後輔導問卷』讓我們拿回去給家長簽名,然後繳錢。事實上,你們應該都知道,這種問卷都是發假的,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老師常常會利用晚自習來趕課。

  於是從國二起,我就每天要留到晚上九點才能回家。課後輔導雖然規定不能上正課,但老師常常會用別的名義來代替,像是『數學加強』、『英文加強』等,或者有時候乾脆學補習班,用『聯考加強課程』的名目來上國英數地理歷史和理化。

  這一天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一樣那麼無聊,我當時根本沒想到要準備聯考,覺得我們──這群末代聯考生真是有夠衰,如果晚一年生就不用考試了。當然,那個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基測其實一樣是考試,而且還考兩次,並沒有比較好。

  大概五點的時候,第八堂的輔導課結束了──其實也就只是硬拗出來的一堂課,所以大家總算擺脫了那個沉悶的氣氛,紛紛歡呼。便當長馬上就找了值日生到校門口去等便當,因為學校不准我們自己出去吃,另一方面我們學校附近也真是有夠偏僻,根本沒什麼店,但是福利社又懶得供應全校的晚餐,所以校長就想出了一個權變的辦法:就是向外面餐廳訂購。

  這個方法還不錯,雖然學生還是有些怨言,但至少要吃什麼可以自己選,比吃福利社好多了。

  等到便當送來以後,大家都去找自己最熟的朋友一起吃,然後休息了一段時間,因為六點就要開始上課。我還記得那天第一堂要上的是理化,剛好要從安培右手定理教起,老師在台上說得口沫橫飛,可是我聽得無聊,就趴了下來看看塗鴉,我想,其他人大概也在看自己的書,沒在專心聽。

  這時候我眼睛突然一亮,上面有一句話我之前沒看到!

  上面寫著『晚自習最好不要去廁所』,寫得歪歪扭扭,但我坐在這個位子很久了,以前都沒看過,怎麼今天突然會冒出來這行字?」

  林倩怡訥訥地問:「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畫在上面?」

  「我同學說他那時候也是這樣猜,因為當時我也這樣問過他。」吳祥點頭。「他是這樣回答的:

  我有想過,所以沒有多注意,只是想說是誰在跟我惡作劇,過了一陣子昏昏欲睡,就趴著睡著了。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堂課的一半,台上已經換成數學老師,我也很驚訝我怎麼會睡得這麼熟。

  旁邊的小白──好像很多班都會有這樣綽號的一個人──也沒有叫醒我,那時候我們常常鬧來鬧去,讓對方無法在上課睡覺,照理來說這種大好時機他怎麼會捨得放棄?仔細一看,才發現他也睡著了。我起來的時候,精神異常飽滿,大概是吃飽又睡飽的關係,但是突然肚子一陣疼痛,彷彿被針刺著肚子,好像有一台壓路機壓過去一樣。

  我一手抱著肚子,卻看到眼前的那排字已經換成:『雖然肚子痛,晚自習也最好不要去廁所』,而且完全沒有塗改過的痕跡,我一邊看著一邊流下冷汗,有一半也是因為肚子痛得要命。終於痛到再也忍不住,我還是咬牙將手舉起來。

  『老……師……』

  『怎麼了?』

  『我……肚子痛……唔……我想上廁所……』

  然後也不管老師回答什麼,我就抱著肚子、帶了包面紙在同學哄笑下衝出教室,直往廁所奔去,但這一跑出來,我的肚子反而不痛了,於是我放慢了腳步,看著漆黑一片的國中,突然覺得有點恐怖。

  我們學校沒有足夠的錢在晚上點滿所有燈,所以常常是只點幾盞重要的燈,除了教室外,大概就是樓梯間跟大門吧。

  廁所雖然也有燈,不過比起來微弱多了,尤其我們國中的是舊廁所,裝的不是日光燈,而是一大盞黃黃的燈泡,點起來昏黃一片,有時候還閃閃爍爍,開燈比不開還恐怖。

  我雖然很不想進去,但肚子還是有點不舒服,至少教室就在附近,我心想如果真的怎麼了,至少還可以大喊。

  所以我摸著一片黑走近廁所,伸手扳開電燈開關,卻突然發現鏡子裡面出現一道身影!

  呼──

  在我看仔細後,總算鬆了一口氣,那是鏡中的我。

  這時候雖然心情鎮定下來,但被自己這麼一嚇,顯得更是緊張,我找了間離門口最近的廁所,不管有多髒,當時我立刻拉開木門,也不理會它發出的『咿呀』聲就跑進去蹲著,心想越早上完越不害怕。然後一邊大聲『哇啦哇啦』的發出聲音,讓自己比較不害怕一點,大概人在那樣的情況下都會這樣吧。

  於是在這股壓力下,即使外面燈泡一明一滅有點嚇人,我也很快就上完了,拿出那包面紙,隨意抽了幾抽就擦起屁股。

  這時候,我卻停下了動作。

  因為我聽見靜悄悄的廁所裡面傳來奇怪的聲音。

  『有人在嗎?』我大喊。

  『有沒有人在?』然後又喊了一次。

  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暗黃的燈光更加深我這種感覺,因此我更加快了動作,連忙壓下馬桶把手,還沒沖完水我就跑了出來。我實在無法在這種地方繼續待著。

  但我又很想搞清楚有沒有人在,於是我又大喊了一次:『有人在嗎?』

  這次一樣沒有人回應,但是後面四間卻依序發出了沖水的聲音,水聲在廁所大聲回盪著。

  我敲了敲門板,又依次開了這些門。

  沒有任何人在。

  然後我安靜且飛快地回到了教室,也不跟嘲笑我的同學說話,而這時候桌面的那排字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

  「後來我這同學一直在思考這件怪事,他想知道到底那天是不是他的幻覺,但他自己很確定是真的……那麼,我說完了。」吳祥說完後,吹熄了眼前的燭火,他感到自己好像達成什麼目標一樣的輕鬆。

  「我想,我大概知道要怎麼解釋。」歸藏妙笑道,眾人都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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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好也換到我了,就讓我先說一個故事吧,這剛好也是在抗戰時期的事,我是聽一個老爺爺說的。他恰好喚這作『鬼吹燈』。」歸藏妙先喝了水,然後才開口。吳祥看著她慢條斯里的樣子,雞皮疙瘩爬滿身,鬼吹燈……吹燈……跟這遊戲有關嗎?倏地,他感覺到一點反光,才發現有一滴斗大的冷汗正從關魁的額頭上滑下,然後墜落。至於張玉──她亮出戒備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注意歸藏妙的動作。

  謝子玉倒是沒察覺,笑說:「怎麼你們一群人都說起大陸的事?」

  歸藏妙一笑,沒回他,兀自模仿起老人的口吻,以她一個女孩子來說倒也有三分相似。她帶著滄桑的口音訴說這個故事:

  「咳嗯……那時候剛好是抗戰時期,我同我的同學一起逃難時遇上的。

  那時我們才十七、八歲,兩人聽到日本鬼子打來都嚇傻了,本來想要回老鄉,但聽老鄉的人都跑光了,我們倆就往安徽逃去。

  剛好逃到安徽的北部,在這兒啊有一條河,但我們兩人走到晚上,又餓又渴,河岸邊也沒有渡船,緊沿著河邊只有個荒村子,估計村民聽到消息都跑光了,只剩下一戶人家亮著微弱的小燈。我們管這種村叫『孤莊』。」

  「孤莊?」

  「就是冷清的村子。」

  眾人明白了,讓歸藏妙繼續說著:

  「我朝那同學問道:『你有何打算?』我那同學素有急智,是以很多事情我都靠他打算。他吐吐舌頭,回我道:『看看那戶人家收不收我們住一宿吧。』

  我們兩人商議完,當下壯起膽子就去敲門。

  『扣、扣。』敲了兩下,卻沒人來應門,我們心想奇怪,又敲了三下,『扣、扣、扣。』一邊喊道:『有人在嗎?有人在嗎?』兩個男孩的聲音在孤莊內迴盪許久,聽起來也怪可怖。

  當我又想伸手去敲門時,『嘎……啊……』門發出難聽的聲音,嚇了我們一跳,只見那門緩緩被一隻枯瘦的手推開,是個老太婆,瘦瘦小小的。
  
  她望著我們,一雙眼睛瞇著望來,又用鼻子嗅人,發出『嘶──嘶──』的聲音,就像是黃鼠狼在打量雞一樣。她看著我們兩人許久,才問道:『你們來……是要做啥來著?』

  我那同學忙著陪笑:『大嬸……唉呦,看這年紀應該是阿姨吧。我們倆要過河,但沒渡船,現在天又黑了又沒地方待,能不能借我們個房子住一宿?』」

  饒是知道他在睜著眼睛說瞎話,那老太婆倒是也笑了,但馬上又垂下老臉,冷著個臉說:『我們家裡是沒啥人,但屋子也滿了……這樣好了,後面那處有個牛棚,進去裡面還有個隔間,裡面有個老木床,上面鋪滿稻草,湊合著倒是也挺舒服的。要不你們就在那邊委屈一夜吧,明早我再替你們叫渡船來。』

  一聽對方在這種時期還肯讓我們住進去,縱使是住在牛棚也算不錯了。

  『那就勞煩阿姨您了。』

  我們便住進去了,這時候大概三、四月,外面說冷不冷,說熱不熱,雖然這裡沒什麼吃的,總算是可以躲一夜風寒。但一股濃厚的牛臊味直悶進鼻子,兩人都是唉唉苦叫。這隔間除了床外還有個木桌,上面黏著個大紅蠟燭,又粗又短,估計有一個人手臂那麼寬,或許是那老太婆晚上看牛的時候用的吧。

  『你睡著了嗎?』我同學背對著我問道。

  『哈,聞著這味道哪睡得著。』

  『我也是。說也奇怪,以前家裡養牛都不怕,大概是太久沒聞到牛臊味,現在突然聞了一大把反有點作噁。』

  『……你想日本鬼子的軍隊已經到哪了呢?我聽人家說他們都叫我們支那人,據說打算三月亡華呢。』

  『這你得問鬼才知道,你別老想太多,我們好好逃難就是了。三月亡華算個屁!到時候日本鬼子走了,還是光明一片無限希望。用句蔣委員長的話來說,我們這叫做用空間換取時間,中國像塊牛屎那麼大,日本鬼子今天打這,我們就躲那,明天打那,我們就躲這,他們雖然喚作鬼子,也總是會累的。』

  『我操,你這不是把我們中國人比喻成蒼蠅嗎?』

  兩人哈哈大笑,一整晚躺在床板上胡亂說著話,一邊想著未來該怎麼辦,但那時我們還是沒想太遠,怎麼也沒想到日本人走了後,換中國人打起中國人,後來又一起跟著國民軍逃到台灣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也罷。」

  劉芳瑜笑了一聲:「還後話咧……好像說書人一樣。」歸藏妙點點頭,回她道:「是啊,我那認識的老爺爺後來到了台灣,就是專門說書的。」她脾氣很好,故事被打斷也不生氣,解釋完後又往下接了下去。

  「後來我們不知怎樣睡沉了,大概到了三更天吧,『嘎──嘎──咿嘩……』一聲門響後,一個老頭探頭來看,瓜皮小帽牢牢戴在頭上,一身青綠色麻裳,那材質有點像是……美援時的麵粉袋;他晃啊晃著就走進來。腳步倒挺輕的,聽不著聲,看起來竟比那老太婆還矮了半顆頭。

  我們早已醒了,都目不轉睛地偷偷看他在幹嘛。

  『那老頭是誰?』我用氣音問道,我同學也小聲地答道:『是那老太婆的先生吧,估計是來看牛睡得怎樣,順便來看看我們。』

  這時老頭已經走近,只瞧那青綠麻布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接近到我們床前,靜悄悄的。說也奇怪,他一走近,我便突然感到全身有一股陰寒之氣,直從腳門衝上來,在稻草堆裡抖著不停。我感覺到腳好像踢到什麼東西,才發現我同學也顫抖著,立時大驚:這是什麼鬼怪!

  好冷啊……我們磨蹭著,也不敢發出聲音。

  老頭招起一隻手,緩緩罩住大紅蠟燭,開始吹氣,仔細看還能見到他掉牙的嘴裡吐出一團白霧。

  『呼──』

  『呼──』

  奇怪……不對啊!這蠟燭的火怎麼沒熄!」

  說到這邊,林安廷跟林倩怡都不禁發出了「噫」的一聲,如果說前面的故事是恐怖,那麼對他們來說,現在這個故事則是陰森的感覺,這種淒涼的氛圍在他們看到眼前環繞的白蠟燭時更是增添許多。

  「這時我們已經不是因為冷才發抖,是因為怕得半死才抖。他每吹一口,我們心就揪了一下,連大氣也不敢吐一口。

  『呼──』

  『呼──』

  『呼──』

  眼見閃著綠光,那個火被他「呼呼呼」地吹成了青色,紅的燈被他吹得一把青綠的燐火,越吹越長……越吹越長……足足有一尺多長啊!那火還不熄,開始抖動,本來溫溫的感覺已經轉成陰冷。

  我們縮在稻草堆,也不敢睜開眼,怕被那老頭發現,只是渾身發抖……我想當時我們的臉應當是很僵硬的,任誰碰上這種怪事都會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燈似乎熄了,老頭也走掉了,但我們倆誰也沒這個膽子睡。

  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們誰也不吭聲,頂著一對大熊貓眼,起床跟老太婆辭別了以後就去渡口等船。老太婆說要送我們到渡口,我們也不客氣,一路上三個人皆沉默著,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終於走到半途,我那同學再也忍不住了,問道:『老……阿姨,昨晚我們睡到半夜,大概三更天的時候,看到有個穿青衣瓜皮帽的老頭進了牛棚,在我們旁邊吹燈,一把紅火都給吹成綠的,這究竟是怎麼來著?』

  說起來那個老太婆也奇,也不反駁,她只是把手按在嘴上說道:『噓……別講了,沒有你們的事,你們走你們的吧……』

  我們離開那裡時,腦子還在轉個不停。到底那個老頭是什麼鬼怪,那老太婆為什麼又要我們不講?直到來台,我想起這舊事還是覺得陰森非常,我從來沒見過那種可以吹成一尺長綠火的燈,那還是蠟燭嗎?

  就算是現在,這個問題也常常在我腦中盤旋,甚或在夢中縈繞著。」

  吳祥看到歸藏妙將臉湊近了蠟燭,但她似乎動也沒動,連氣都沒吐出半口,火就熄了,令他想起故事中的鬼吹燈。

  她接在自己後面說起這個故事有什麼涵義嗎?

  再者,這個故事又能怎麼樣解釋自己那個同學遇到的怪事?

  果不其然,好奇心特重的劉芳瑜馬上又發問了:「藏妙,你剛剛說你能解釋吳祥同學遇到的事情,但我聽到目前為止,你根本還沒解釋啊。」

  「沒有解釋的必要……因為……我就是……」

  歸藏妙發出「咈咈咈咈」的輕笑,瞳孔中閃著白蠟燭,上面燃著一把燐火,惹得吳祥嚇得大叫了一聲,引起旁人側目。

  歸藏妙又回到正常的表情,笑道:「好啦,不嚇你們了。」那抹笑容像是凝固在臉上似的,令人見到永遠忘不了。吳祥心悸猶存,對其他人也硬擺出一個笑臉:「我……我剛剛聽了故事害怕,所以……」只有張玉跟關魁兩人知道原因,關魁的表情凝重,而張玉則是眼中透著兇狠。

  「嘿嘿,真沒想到藏妙也這麼壞心,」胖子咧嘴笑著:「真是黑瓶子裝醬油──看不出來啊!」「祥哥,你竟然比林安廷和林倩怡膽小!」謝子玉則不敢置信。「我才不……膽小!」林安廷馬上抗議,他一開始還有點小聲,說到後面兩個字才突然加重。

  吳祥也不理會眾人訕笑,他心想還好歸藏妙沒突然犯難,大家沒事就好。

  「我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有原因的。」

  歸藏妙說。

  張嘉琳想了一下,斜對歸藏妙說:「你想表達的意思是不是──在鬼中有分善的或惡的,像吳祥前面同學的遭遇跟鬼吹燈這個故事,裡面的鬼都沒有對他們做什麼壞事。」她在班上常常負責做結論,已經習慣了。

  「呵……可以這麼說,不過並不單純分善或惡,」歸藏妙盯著張玉一字一字說著:「我想前面那鬼可能只是想要惡作劇,所以沒什麼惡意。當然有的時候我們也會碰上凶惡的鬼,或許只是好運躲過而已,當然有的時候不好運就……呵……」張玉也不怕,只是瞪了回去。

  接下來不一會兒包括謝子玉在內的五人一下就講完了,都不怎麼恐怖,而駱寧冰倒是提了一個老掉牙的故事──一群學生召喚惡鬼,最後被吃乾抹盡。

  這樣一圈吹熄了十四支蠟燭下來,室內的燈火明顯暗了不少,替這個詭譎的夜晚裝扮了些。吳祥看看時間,開始冷靜,他計算一圈下來大概花去一個半小時不到,相信中間花的時間會更少一點,因為大家的故事想必記得的都不多。

  後來果如他估算的一樣,過了兩個小時已經又說完二十幾個故事,房間已越來越暗。吳祥有點緊張,如果還沒到日出就玩完這場驚魂遊戲該怎麼辦?因此輪到他的時候,他總是拖延了一下劇情才說完,關魁好像也會意過來,慢慢地,要說完一圈又花了不少時間。

  他原本以為可以一直這麼順利下去,直到在遊戲的第四輪即將開始、剩下四十四支蠟燭──駱寧冰打斷張玉正說到一半的故事,說她尿急,又邀劉芳瑜一起去上廁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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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文可以不用那麼趕,基本上要是我一定會存搞,因為我太會拖了……

回正文,挺吸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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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那個時候陸振峰也說完了一個校園鬼故事,胖子就接著說他也有類似的故事,兩隻眼瞇起來笑嘻嘻地正要開口。

  玩了三輪,吳祥也大致發現每個人說話都各有一套方式──像張玉跟關魁似乎對大陸很熟,大概雙方都是俗稱的「外省仔」吧,常常講些大陸那邊的民間傳奇,夾雜一些方言,時間從清代至民國無所不包,是眾人中的佼佼者;而林安廷、蔡辰宇、陸振峰則習慣說校園故事,諸如玩碟仙之類的,大概三個人從小住得近,往往有一個人先說了就被剩下的兩人瞪,其中林安廷說的故事每個都不恐怖;張嘉琳常引用鬼話連篇或是一些電視劇,說完還會煞有其事地分析;劉芳瑜、林倩怡大多是親身經歷或從友人口中得來的故事,不太嚇人,但比較貼近生活;魏家舒習慣說些台灣的鄉野佚事,又以道士、殭屍等大戰佔大多數;至於謝子玉跟胖子,他們倒是常常藉由最後的大呼來嚇人,劇情不怎麼樣,但常常騙到人;駱寧冰是傳統派的,說的均是群煞亂舞、猛鬼出籠的事,除了林倩怡跟林安廷外,沒什麼人真的怕。

  而歸藏妙,吳祥一直在注意她的動作,沒有特別聽內容,但……她的人倒是比鬼故事陰森多了。

  「怎麼了嗎?」見吳祥一直盯著她,歸藏妙笑著問,隨即又露出愧疚的表情說:「對不起哦……我剛剛不是故意要嚇你,沒想到你會這麼怕。」吳祥看到這種表情,也不管她暗藏什麼心機,只是逞強說:「我……剛剛不是害怕,只是突然嚇……呃,沒專心,所以被嚇到而已。」

  此時胖子清了清喉嚨,促狹道:「祥哥,小弟可以開始說了嗎?」

  吳祥尷尬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先說在前頭,這可是我們家學長的事,我只是把他跟我說的照實說了而已,可別覺得我騙人啊。」胖子這邊提的「家」倒不是真的家庭,而是大學生在剛入學的時候常會依照學號被編入一個個「家族」中,這是為了照顧這些直屬學弟妹、聯絡上下感情的一種制度;當然不一定是大學才有,有些高中也有這樣的制度,大體上同個家族常常聚餐聊八卦,彼此也都會比較親近。

  「等下,劉芳瑜妳擺這什麼鬼臉?這次我安公子要說的可是真真切切的事情,絕不是跟謝子玉一樣裝神弄鬼嚇人的破故事。

  這是我學長高三時候的經歷了,那時候剛考完學測,我學長考得不理想,大概才五十五級分,不夠資格推甄他心中的第一志願,依他的程度還可以更高。

  欸、謝子玉,你這推甄進來的大概不懂這種感覺吧?

  總之我學長他一看這成績還得了,決意閉關苦讀拼指考,因此就下定決心把最大的障礙──網路──給屏除掉,那天收到學測成績單,他自己就把網路線拆掉,收到小櫃子裡了。

  沒有網路的日子是苦悶的,特別我這學長又習慣上B,一天不去看看有幾個笑話OP、有什麼話題可以筆戰,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但他為了指考,狠狠地把這些念頭拋在腦後。

  結果就這樣苦讀到了畢業那天,他向那些同學告別,把一堆放在學校的參考書搬了回家。由於我學長之前都沒什麼收拾書櫃,等到他把那些書拿到家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倒在沙發上了。

  那天不知怎麼地,可能是悶久了──他心想苦讀這麼久,至少也該娛樂自己一下吧,於是就開了電腦上去高中的BBS。

  進站畫面有點奇怪,看起來像是一灘血。

  不過他沒多想,繼續按了幾下,聽到『咚咚咚』幾聲,稍微看了一下才發現有很多新進郵件,大概是這段時間寄的吧,其中有幾封是催自己快重新驗證的系統信,另幾封是一些網友寄的,大約是問自己怎麼這麼久都沒上線;而在這些信其中,他看到有一封很古怪的信,標題寫著『你也是新來的嗎?』,沒有內文。

  但寄信人卻是他沒見過的ID,無法發音的那種,也不知道是不是寄錯了。

  我學長匆匆離開郵件選單,打算到『我的最愛』裡面幾個板去消紅勾勾,但說也奇怪,目錄上沒有任何標示,這代表這兩個月內,這些板上竟然沒有任何一篇新的文章,任何一篇都沒有。

  『這不可能吧……』我學長喃喃自語,他知道其中有幾個ID(胖子又補充:我猜裡面搞不好也有張爸)根本是每天都會PO一些廢文章,像是得了強迫症一樣,板主也根本沒在管版,怎麼可能一段時間這些人都轉性了?

  於是他進去看了,每個都試過,卻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因為……不僅沒有任何新文章,整個板根本就是──空空如也,一篇文章也沒有!

  不過畢竟當時還是高中生,他在每個板都PO了像是這樣的無聊文章:

  『
   作者 XXX 看板 XXX
   標題 這邊被我佔領ㄌ
   時間 Mon Jun 10 21:17:51 2002
  ────────────────────────────────
  從現在起
  我就是板主ㄌ
  
  --
  咚咚咚東 嘿 我是西瓜ㄌ
  
  --
  ※ 發信站: XXX(xxxxx.cc)
  ◆ From: 61.230.149.93』

  突然『咚』的一聲,有人找我學長聊天,正是那個寄信人的ID。

  ★XXXXXX 嗨 [06/10/2002 21:24:09]
  To XXXXXX: ㄜ hi, 你是誰ㄚ [06/10/2002 21:24:12]
  ★XXXXXX 你也是新來的嗎? [06/10/2002 21:24:13]
  ★XXXXXX 我是上吊,你是怎麼來的 [06/10/2002 21:24:14]
  To XXXXXX: 你說什ㄇ 什ㄇ新來ㄉ [06/10/2002 21:24:20]

  那個BBS系統有點老舊,如果一次發兩個熱訊的話,第二個訊息會被第一個蓋過,所以我學長只看到前面『你也是新來的嗎?』那句話,等到他回應之後,才看到令他頭皮發麻的下一句。

  什麼叫做『我是上吊,你是怎麼來的』?

  那個人說的『新來的』又是什麼意思?但這還不是更恐怖的……因為那個『人』可能看我學長很久沒反應,又說了下面的話。

  ★XXXXXX 怎麼不回了? [06/10/2002 21:27:02]
  ★XXXXXX 咦,看IP位置你好像就在我附近吧 [06/10/2002 21:27:11]
  ★XXXXXX 這麼巧,要不然我去找你好了。 [06/10/2002 21:27:13]」

  「這麼巧,要不然我去找你好了。」「這麼巧,要不然我去找你好了。」「這麼巧,要不然我去找你好了。」

  這幾句話一直在吳祥心中迴盪著。

  雖然沒有風,他仍不禁抖了一下,更遑論比較膽小的林倩怡、林安廷了,連駱寧冰看起來都有點緊張。

  「我學長頓時鬼叫一聲,也沒回他話,立刻就把電腦插頭拔了。嗯……我想,大概就跟祥哥之前吼的那種聲音大小差不多。挺大聲的,不過他爸媽卻沒被吵醒,似乎睡得很沉。

  我學長見狀,不敢回自己那個暗濛濛的房間睡,又不敢在電腦面前,索性把客廳的燈全開了,就窩在沙發上睡著,等到再起來時已經是中午了,爸媽也早就去上班了。

  這時候他膽子比較大了,至少鬼魂不會在大白天出現吧,我學長這樣想著就又開了電腦,但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網路線呢?

  網路線不是被自己鎖在櫃子裡頭了,為什麼自己昨天還能上網?

  他聽著Windows ME的開機聲,試著點選『撥接』,果然連不上網。他便又把櫃子打開,拿出網路線裝上電腦,撥接上網後就先上了B。

  昨天看到的進板畫面已經沒了,信箱裡面也沒那封信,自己原先PO的文章也不見了。

  難不成只是一場惡夢?

  我學長抱著僥倖的心態,往最後的目標──對話紀錄看,卻證實了確有其事,只是現在內容只剩下他自己的獨白而已。

  To XXXXXX: ㄜ hi, 你是誰ㄚ [06/10/2002 21:24:12]
  To XXXXXX: 你說什ㄇ 什ㄇ新來ㄉ [06/10/2002 21:24:20]」

  胖子說完後,得意地看看眾人害怕的表情,哼了一句:「真人真事啊,我學長現在天天吃素燒香拜佛呢,就是怕被那『人』找上……我就不信你們這些平常愛上B的不怕。」然後就近蠟燭,但他還沒吐氣火卻滅了,見狀皺眉頭道:「真邪門,怎麼倒是自己滅了?」

  不過胖子也不在意,指著張玉說:「反正都滅了,接下來換妳說了。」

  張玉說了一個安徽省的小村所發生的故事,她跟前幾次一樣,都習慣先鋪陳一下,像是寫小說一樣慢慢點出主題。她的敘事方式不拖泥帶水,前後劇情都環環相扣,架構算是挺嚴整的,在最後還會交代後續。

  不過當她說到那小村所發生的怪事時,大概是有點冷又喝多了水吧,駱寧冰卻不好意思地舉了手,害羞地說道:「呃……我有點尿急,想先去上個廁所。」駱寧冰有著一頭長髮,即使是在昏暗的房間裡面,這一點小小的光亮仍把她清秀的臉龐襯得出色。但她似乎對於自己隻身上廁所有點恐懼,又不知道該叫誰陪。

  劉芳瑜似乎看出她在猶豫什麼,便朝她說:「寧冰,天色這麼暗,我也有點想上廁所,不然我陪妳去吧。」駱寧冰感激地點點頭。

  「抱歉啦張玉,我們等下回來再聽。」「沒關係,我剛好也口渴,等下再說就好了。」

  說完,她們兩人各輕拿起自己前面的一支白蠟燭,便起身開門。

  但有點奇怪,她們佇在門前好一陣子了,但都還沒出門,也不知道是在幹什麼,吳祥只見到兩人似乎很著急,卻不知道是為什麼。

  「你們在搞什麼啊?」謝子玉好像也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這道門……」駱寧冰急道:「開不了啊!」

  胖子聽到駱寧冰的話也起了身,他一邊抱怨著:「大概是你們太著急了……我跟你們說,這門是要用拉的,哪……這樣不就……」一邊伸手去拉,又咦道:「還真的開不了?這怎麼可能。」

  謝子玉、魏家舒、吳祥等男生見狀也上前去幫忙,使盡了吃奶的力氣,門依舊紋風不動,靜悄悄地,彷彿在嘲笑他們。

  幾個男生抹去臉上的熱汗,卻絲毫辦法也沒有,又坐回圓圈中。

  「這下該怎麼辦?」「不知道耶,手機不通又沒電……」「真是怪恐怖的,搞不好到早上就好了。」「說什麼,你沒聽過『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嗎?」「最好是敗你媽啦,這真的很奇怪耶。」

  林倩怡沒有參與其他人的談話,她本來看到這副情形就有點害怕了,但突然間卻嬌軀一震,嘴唇發白。

  關魁關心地問道:「怎麼了?別怕,我們這群男生還在。」

  林倩怡連話都說不好,只是一直發抖:「你、你、你們……你們快看、看那邊……」

  眾人順著她的手勢看去。

  在窗外,原本一片黯淡、參雜著一些霧氣的天空,如今更多出了渾沌狀的黑紫色圓圈,仔細看還能看到幾隻手在亂揮著,也許這樣的動作在平常看起來搞笑,但一想到天外的這幾隻手可能是「誰」的,眾人心皆涼了半截。

  「鬼門開了。」

  不知道是誰這樣幽微地嘆了一口氣,但又帶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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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有誰能說說看……那……是什麼?」魏家舒顫顫巍巍,終於努力開了口,雖然像是在問眾人,但他自己也不期待有人能回答他;而事實上,他也不想聽到真正的答案,那可能更令人難以接受。

  但駱寧冰還是回了他,似乎在喃喃自語。

  「我剛剛彷彿有聽到誰說了一聲『鬼門開了』。」她的臉色蒼白如蠟,像是用紙糊起來的一樣,看起來很不真切。蔡辰宇跟陸振峰聽到這話,立即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幹」,光聽到那個「鬼」字就覺得不吉利。

  「張玉,你不是說少了一支蠟燭就沒事嗎?」林安廷帶著哭腔抱怨:「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被鎖在這裡出不去,外面又變成那樣子。」林倩怡則是瑟縮在一旁,抓著關魁根本不敢出聲,幸好還有關魁耐心地跟她說不用擔心。

  「鬼門……」張玉異常冷靜,沉吟道:「沒關係,只要沒有點滿一百支蠟燭玩就沒問題,我想外面的異狀大概是遊戲必經的過程……至於為什麼門打不開,也應當是由於遊戲沒玩完的緣故,只要我們把『吹燈』玩完就好了。」她堅定的語氣給了眾人一點微弱的希望。

  「這種情況還要繼續玩嗎?」

  其他人都愣了一下,但也沒別的看法。

  張玉繼續把之前的故事接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處在這種情境下,吳祥反而不覺得張玉這次說的有什麼恐怖。但當她吹完蠟燭時,表情卻有些古怪。

  接下來眾人均心不在焉,輪到自己就把故事隨意交代一番,馬上就換下一個人,也沒有誰有興致插嘴,所以一直都是靜悄悄的,只剩下說故事的人的嗓音和眾人的心跳聲,房間存在著一股巨大的壓迫感;令吳祥有點心懸的是,從張玉以後,每個人一吹完燭火後,臉上都一樣掛著恐懼。

  是怎麼了嗎?吳祥暗想。

  不知不覺已經輪到林倩怡了,也虧她有膽量說完,縱然是結結巴巴,也算是非常有勇氣了。

  「那,我說完了。」她鼓起勇氣,正要向前一吹,突然外面響起貓的哀叫聲:「嗚哇──嗚──」嚇得林倩怡倒吸一口氣,直直往後一退,但「噗」的一聲,火卻滅了,她直驚呼道:「我還沒有碰到,火就熄了……火就這樣熄了……」吳祥這才知道剛剛那些人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同時又響起了幾聲貓哭,眾人趕緊抬起頭來,是從樓上傳來的!而伴隨著從頭頂傳來的聲音,「嚓──嚓──」好像是什麼東西用爪子猛搔天花板,一股寒意從眾人的腳底板直竄上腦門。

  無獨有偶,此刻劉芳瑜也指著窗外尖叫,她與張嘉琳猛然抱在一起。

  「外面、面……那、那個……好像一張臉……」「真的是臉!」

  只見暗紫色渾沌的圓跟黑夜融為一體,好像是什麼東西的通道一樣,紛紛掙扎地想爬出來,著實嚇人。正如她所說的,在暗夜中那個圓緩緩變幻形狀,露出一張猙獰至極的臉龐,流下一行行紫淚,像在怒吼著什麼。

  吳祥看著天空,心急如焚,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他感覺到似乎背後被誰拍了一下,嚇了一跳,才發覺原來是關魁。

  關魁對他微笑,示意吳祥不用害怕,又用手指了指自己跟張玉,比了OK的手勢,表示他們兩個有辦法。由於眾人都在驚慌,所以關魁也不怕被人發現他剛剛的動作。

  吳祥收到訊息,心一定下來,也開始冷靜了,雖然不知道張玉為什麼知道解決方法,但想必也是因為她懂這個遊戲的關係吧,吳祥不是一個多疑的人,因此沒多深究。但一想到剛剛的動作其實很大,搞不好都被歸藏妙看到了,他就不禁屏起氣息,小心翼翼地轉往她所在的方向,只見她如今眉頭深鎖,似乎在苦思什麼,不像是裝模作樣,但仍很鎮靜。

  ──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看來是沒被發現。吳祥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監視的任務就交給他,而解決目前的困境自然就落在關魁跟張玉身上了。

  「那麼我們繼續吧。」張玉說道。

  沒有人回答或是表達意見。

  由於這樣的沉默,房間裡很靜,很靜。吳祥也發現這種無聲的壓力,令人格外感到透不過氣。

  「呃……所以接下應該是輪到我了。」

  吳祥也沒心思特地去延緩遊戲的進行,草草講了一個老媽提過的「送肉粽」的習俗就結束了,他有點怕,但仍奮力使自己靠近白蠟燭,果然一口氣還沒吐出來,火就滅了,「看蠟燭的數量,大概還剩下三四十個吧?」他說。

  聞言,林倩怡又更加害怕,而關魁則好聲安慰著她。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謝子玉還有心情跟劉芳瑜打鬧。

  「嚓──刷──」

  不知從何而來,又傳出鋸著木板的聲音。

  「嚓──刷──嚓──刷──」

  「嚓──刷──嚓──刷──咿──」

  吳祥發現,每當講完一個故事,房間內的靈異現象就更為鬧騰。對比下,眾人倒是寂靜許多,拼命讓自己注意別的事情,似乎面對這些現象就好像等於對鬼怪大開門戶一樣,連林倩怡都不尖叫了,只是偶爾還會顫一下。

  「扣扣扣。」「扣扣扣。」

  然後連敲門聲都幽幽微微地傳入眾人的耳朵。眾人都傻了,這槐村不是沒人嗎?那聲音又是怎麼回事?突然間自己這半圈的眾人又有點喧囂了,劃破了短暫的寂靜,吳祥急忙撇過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陸振峰你在幹嘛,門開不了啊。」「怎麼了?你先不要衝動。」「陸振峰!」「欸,你想做什麼?」

  原來是陸振峰起身了,他惡狠狠地盯著門,眾人也不明所以。

  張玉急喊道:「陸振峰,你要做什麼!」

  「扣扣扣。」門又響了聲。

  「幹──扣個屁!」陸振峰大罵一聲,敲門聲頓時沒了。

  「狗屁,最好是這個門真的開不了,我可不想在這種發毛的地方待著,更不想玩什麼鳥『吹燈』。」陸振峰嗤之以鼻,卻帶點懼意,看不出是生氣還是害怕比較多,這一陣搶白讓張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大剌剌地走到門前,一伸腳就是大力踹了幾下,「碰」地一聲,聲音不太大,但令人覺得詭異的是在這麼使力的一踢之後,門上竟然沒有任何痕跡,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在眾目睽睽下,陸振峰怒極又踹了幾下:「幹!真的這麼神!」還是一點作用都沒有,他只能愣愣地站在門前。

  「我早說過了……」張玉嘆氣。「回來坐好吧,把遊戲結束掉。」

  陸振峰也沒別的辦法,只好聽她的話又回來坐好,正當他在門前轉身才剛落下步伐時,突然從門外發出「磅」的一道聲響,足足比剛剛他製造出來的要大十倍以上,立刻把他震倒在地。

  胖子哀道:「唉呀呀,人家好像生氣了。」

  這下陸振峰更生氣,坐在地上又愣了下,好像想起什麼,摸了摸口袋臉上浮起陰笑:「哼、踢不破,那我就用燒的。」他從口袋掏出一個賴打,「喀」地一聲開了火就往那扇門點去,眾人大駭,謝子玉一馬當先,第一個上前抓住他的手,但火苗卻已經點著了。

  可那火苗卻窩在門邊,絲毫蔓延的趨勢也沒有,謝子玉一吹就吹滅了。

  然後他馬上賞了陸振峰一拳,厲聲說:「就算燒得掉門,這邊大多是木造的,你要害我們被活活燒死嗎?」陸振峰悶哼一聲,但也低下頭來,剛剛的確是自己氣瘋了。

  「我剛剛明明搜過了,怎麼他身上還有賴打?」胖子低聲喃喃。

  張玉又長嘆一口氣說:「所以我說過了,現在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說完故事,把蠟燭都吹滅了,才可以離開這邊。」

  「我想,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那就又換我了。」歸藏妙也同意,繼續進行「吹燈」,雖然她臉上浮現不安的表情,但總覺得有點幸災樂禍。

  「這個故事倒是也不長,但有點歷史,大約是清代發生的事情。那時候台灣還是大清帝國的領地,地位比較高一點,不像現在是『叛亂的一省』,不過也如大家所讀過的文獻記載,台灣名義上是領地,但還是像個叛逆的孩子一樣,人稱:『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亂』。

  就從乾隆年間的一個小風水師說起……」

  吳祥沒仔細聽,看著搖曳的燈火,突然想到兩件事情──是不是正是因為這樣自己這群人這樣「吹燈」才產生靈異現象呢?所以如果自己先把燈吹滅了,是不是不用講完故事也能安然逃出去?想到這邊,他偷偷低頭吹了一口氣,但燭火紋風不動,好像那口氣直直透過去一樣。

  他想起歸藏妙之前提的「鬼吹燈」,大概就像自己現在這樣吧?只不過現在他的情形是「人滅燭」而已,不禁苦笑。歸藏妙所謂「不長」的故事大概也講了十五分鐘,自己聽的不完整,大概是說一個風水師幫人相陽宅的事。

  「陽宅就是人的住屋,陰宅則是死人的住屋,前者主動,效應較快而短,後者主靜,間接、綿遠而緩慢。」歸藏妙是這樣簡單解釋的。

  其中這個故事她提到「直起三煞局」,是「三合九局」中的一局,就是故事中的風水師所設的局,據她說,「三合九局」局局陰狠,由元末一個茅山支派的弟子所發展出來。「直起三煞局」是以三層樓狠狠鎮住陽氣,斷掉氣脈,再於房屋週邊種植樹木以蓄積陰氣的一種針對陽宅的凶狠方式,如果沒有人洩掉陰氣、補回陽氣,則這樣的地方常會鬧鬼,而且都是鬧凶猛的惡鬼。

  這些吳祥從來都沒接觸過,沒想到歸藏妙她竟懂這麼多,但他隨即又苦笑,就是因為她懂這些,才得以把自己跟同學們一起獻給鬼怪當祭品。

  這故事不恐怖,只是牽扯到很多恩怨,而又有道術的比劃,所以眾人都暫時放下心來,聽得是津津有味。

  謝子玉胡亂說了聽來的鬼故事,草草了事,接著的魏家舒則提供了關於茅山派道士的故事,說的是民國五、六十年代的事,可能他對於這些也不是瞭解得非常深入,只是懂些皮毛,因此沒歸藏妙說的精采,反而有點狗尾續貂的感覺。

  再來是駱寧冰、陸振峰還有胖子,吳祥已經不太記得他們說些什麼了。因為當輪到他們時,又莫名傳出爪子在刮門窗的聲音,劉芳瑜更看到有人在窗外盯著他們,大家都是毛骨悚然,全然沒專心注意故事內容。

  直到胖子說完一個窮其無聊的鬼話,然後又過了一輪後,在第六輪要開始的時候,張玉卻先對大家宣佈一件重要的事情,聽她說是「吹燈」在倒數兩輪時一定要做的事,否則會對參與遊戲的人不利。

  「雖然我們現在不是正式玩,不過還是寧可信其有,現在我先說一下規矩,我們一次從一邊傳完一圈回來,每個人都要靠近下一個人的耳邊說出口訣,依次傳完以後,才能繼續進行遊戲。」

  她先從自己的右邊開始,先傳話給胖子,只見胖子一驚,然後又正經地挨近陸振峰的耳朵,就這樣一路傳下來,終於輪到歸藏妙跟吳祥說了。

  那時候歸藏妙靠近吳祥的左耳,嘴巴吐出的氣息溫溫熱熱的,讓他有點尷尬,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總算她也把口訣唸完了,不太難記,有些字句他還記得是《老子》的段落,只是有點不同,但後面一段倒有點難背。

  他聽到的口訣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生鬼,百鬼負陰而抱陽,萬物沖之以為和。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

  接著又這樣照著唸給林倩怡聽了,之後傳完一圈回去張玉,他們才繼續進行第六輪的「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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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大概是因為唸了這份口訣的緣故吧,吳祥發現自己這半圈的人似乎都不怎麼怕了,連自己也比較鎮定,胖子、謝子玉跟魏家舒還能開起無聊的玩笑,雖然駱寧冰仍是有點顫抖,但比起剛剛來堅定得多了。當然,對面的林安廷、林倩怡等人還是怕得跟什麼一樣,林倩怡為了怕發出尖叫驚擾窗外的「人」還咬破了嘴唇,滲出一絲血珠。

  大概是由於自己這半圈的膽量本就比較大,口訣的效用也就比較明顯,吳祥暗想,還想到關魁故事中那個林如水唸的佛號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記得自己國小在嘉義這邊每逢拜拜時,常常會問老媽為什麼要唸「阿彌佗佛」或「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老媽常常先笑罵著打了自己屁股一下,然後說道:「這係為著心安,人哪心安,事事項項攏嘛安。」又想起老媽常說的「坐乎正,得人疼」,心想自己從沒做過壞事,於是心又定了,便嘿嘿地傻笑起來。

  儘管槐樹在風雨撲打下直直哀叫著,儘管那玄紫的圓圈越來越逼近眾人、越來越明顯,儘管指甲刮玻璃的聲音依舊,「吹燈」繼續進行著。

  現在房間裡面的亮度不到一開始的三分之一,已經漸漸看不到眾人的表情了,每個人眼前都只剩下兩三道燭火,吹熄蠟燭後的煙霧在大家的頭頂上繚繞,持續徘徊不去。

  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時間,第六輪一下就結束了,沒有人為故事多做鋪陳,也沒有人多花心思著墨描述的方法,有的只是不長的故事、平淡無奇的口吻,頂多是張玉的故事比較曲折;出乎眾人意料地,在吵雜的蟬鳴聲下這一輪竟這麼平順就過去了。

  「我想,我們就快要玩完這場遊戲了……」包括吳祥在內的眾人幾乎要大聲歡呼,張玉兩隻手指捏起眼前的白蠟燭,瞇著眼看了老半天,徐徐說道:「那麼又是跟剛剛的規矩一樣,在最後一輪開始前我們再傳一圈口訣。」

  這次從她的左半邊開始,張玉挨近林安廷窸窸窣窣地說著口訣,只見林安廷瞪大了眼,脫口而出:「真、真的嗎!」隨而意識到其他人的目光以及張玉譴責的眼神,他又故作堅強地乾笑著:「我、我一點都不怕,只是這口訣太長了,我以為不用再傳一次的。」劉芳瑜暗笑這不就是活生生的「搬了石頭砸自己腳」嗎?「沒辦法,這是規矩。」張玉笑著回答他。

  然後林安廷又這樣依序傳下來,再而蔡辰宇……張嘉琳……劉芳瑜……當傳到關魁時,吳祥只見到他壓低著頭,但面對他的自己能清楚見到他欣喜若狂的笑容,然後口訣就傳給了林倩怡。

  林倩怡此時已經到了吳祥的耳邊,那頭紅髮窸窸窣窣,搔得他很癢,然後林倩怡小聲地用氣音飛快唸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生鬼,百鬼負陰而抱陽,萬物沖之以為和。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

  ……小心歸藏妙,遊戲結束後抓住她,她就是『煞』鬼。」

  吳祥震了一下,呆了半晌,才搞懂最後一句話的涵義。

  難怪!

  難怪口訣要在最後兩輪的時候說,他明白了張玉的用意,他雖然老實,但並不笨。在「吹燈」中,張玉留了一個心機,她剛好是主持人,懂遊戲規則的也只有她,因此只有張玉能夠暗傳訊息,要他們等到第七輪結束後就抓住歸藏妙,讓她再也沒辦法做怪。

  霎時間,吳祥終於了解為什麼自己這半圈的人看起來比較鎮定,因為這個口令是從自己這邊先傳來的,只是在歸藏妙之後的人就不會聽到,所以需要傳兩圈,確保所有人都聽到。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口訣前面的話又傳給歸藏妙,最後口訣兜了一圈又回到張玉的耳中。

  「那麼,最後一輪開始了。」

  不對。

  吳祥突然轉念一想,如果歸藏妙真的是所謂的「煞」,他們這些活人又如何能抓得住她,況且他記得聽別人說過鬼的氣息是冰冷的,還記得方才歸藏妙溫熱的吐息,那分明只有活人才有……隨著遊戲的進行,吳祥又猶豫了起來,難道歸藏妙真的會是鬼嗎?

  歸藏妙不知是不是聽見了他的心聲,抬起頭對他望了一眼。

  但如果歸藏妙不是鬼,那就代表張玉跟關魁才是……吳祥感到一陣惡寒,他不禁望了他們倆一眼,恐怕這樣的假設才是最恐怖的。

  他隨即又搖了搖頭,應該不會有這樣的事才是。

  「祥哥,你怎麼晃頭晃腦的,是被秀才鬼上身了嗎?」胖子笑道,又故作驚訝:「噢!對,因為接下來正好換林倩怡講故事,她的故事都很無趣,難怪祥哥會這樣。」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了半圈,吳祥暗暗驚訝。

  「吳祥,你怎麼了?」關魁關切地問他,吳祥搖頭。

  只見林倩怡嘴唇緊閉得發白,沒有反駁胖子,想必還是被剛剛的訊息嚇了一跳,她只是說道:

  「因為我也沒故事可以說了,就跟你們分享一個我的親身經歷。其實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以前算是很『鐵齒』的女生,只不過在遇到了那件事情之後,我就變得特別怕──『那個』──」這還是吳祥第一次專心聽她說故事。

  「那時候我才國二,還住在台中大里。

  我從小就對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很有興趣,像是埃及金字塔之謎、百慕達三角洲、外星人那類的事,我也很喜歡什麼開發靈能之類的遊戲,所以從小我就時常從事那樣的活動。

  對,當時我的確很『鐵齒』,但同時我也相信有現今科學沒辦法說明的事物,只是那並不一定是鬼啊神啊的,我是那樣想的。

  到現在我的書架上都還是這些書居多,大部分是國中以前買的。

  但小時候沒太多零用錢,我常常為了要看更多相關的書,而去學校和市立圖書館借,然後抱回家看個整晚;不是我在自誇,算起來從國小起到國中三年,去最多次圖書館的人大概就是我吧,圖書館還沒電腦化作業的時候,我的借書卡是換了一張又一張,都蓋滿了五顏六色的印章。

  那一天……嗯,記不得是哪天了,應該是個假日……我把我剛看完的《姆大陸》跟《未知的UFO》拿回圖書館還,又興高采烈地去挑選還沒看過的書,當時都擺在『迷信/宗教』這欄,那欄的書我敢說我至少看了一半。

  挑了挑沒找到想看的書,我本想離開,沒想到在旁邊的推車上卻看到一本《幽體脫離入門》,看起來舊舊的,但標籤卻很新,大概是今天剛進館的吧。

  我又翻到最後一面,上面寫著『民國四十六年初版/五元』。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老的書,我對這本書越來越好奇,儘管它的封面積滿灰塵,我還是先隨手翻了翻──這是我的一個習慣動作,是為了避免我借到難看的書而浪費時間──文字有點生硬,感覺是翻譯過來的,但內容卻很有趣,寫的都是一些怎麼讓靈魂出竅的方法,作者宣稱『連初學者都能嘗試』。我將書轉正一看,果然上面作者的名字寫著『青木平次 作/陸巧雲 譯』,可能是本老的日本翻譯書,後來被市立圖書館買進來了。

  我便拿起這本書去櫃檯辦借書手續,但這本書雖然貼了標籤,但還沒編入清單中,依規定是不能借的,也不知道是誰惡作劇放在那。工讀生說不能借,我就向他抗議了,他不知怎麼辦,只好找了資深館務過來。

  我跟那個館務阿姨挺熟的,她常常見到我,還會介紹我幾本文學類的書籍。

  她聽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就微微一笑說:『這樣好了,這次破例先讓妳借回去,不過在三天後妳就要拿回來還,好讓我們能編入清單。』我當然立刻答應了,館務阿姨又對工讀生說:『她──』她用手指了指我:『這個小妹妹常來,她很愛惜書,不會怎樣的。』

  於是,那天我便開心的借了那本書回家。

  晚上吃完飯,洗了個澡,寫完週記跟作業後,我就躺在床上翻閱起那本書,由於大多是描述性的語句,雖然文白交雜,但一下子就看過去了;雖然書上還有些沒被翻譯的日文我看不太懂,不過都在圖片處,所以對書的理解沒造成什麼影響,大概那時候的翻譯都是那回事吧。

  很快地我就看完了。

  大致整理了一下書的內容,青木平次認為靈魂出竅有三種方式:

  一、瀕死
  二、外部力量
  三、內部力量

  第一點說的瀕死也就是接近死亡的時候,常常有人說他在瀕死的時候看到什麼三途川、奈何橋的景象,那些都是由於靈魂出竅的原因。

  第二點的外部力量就比較概括,除了有靈能人士能夠幫我們出竅以外,有些則是所謂的鬼魂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就把我們的意識推擠出軀體。

  至於第三點,就是這本書的重點了,也就是讓自己的力量讓靈魂出竅。

  青木平次有一個論點,在書中不只說了一次,他一直強調那點:『所謂的冥想──也就是將吾人對外界的感覺隔離,只剩下自我感知,再在這點上加深,就能夠感覺到靈魂。是故,透過自我感知以及自我催眠的效果,遮蔽肉體對靈魂的拘束。』

  這本書認為只要透過冥想以及催眠,就是最簡單的靈魂出竅方式。

  我那時還是一個國中小女生,常常幻想如果能夠靈魂出竅,是不是就能夠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在幹嘛,搞不好還能窺探他的心意。

  所以,當天晚上我就照了這本書上的步驟做了。而,那也就是我為什麼至今這麼害怕……『那個』的原因。」

  吳祥看著林倩怡,實在很難想像當時「鐵齒」的她會是什麼樣子,眾人大概也是一樣,所以很專心地聽著她的自述。

  「我先插了一炷點燃的香在盆栽上,然後躺在床上,全身放輕鬆,但同時也要一直保持意識的清醒;聽起來很矛盾,但並不互相衝突,只是很難做而已,我在試了幾次後,就抓到訣竅了──其實就只是閉上眼後,接著一直默想著一個圖形,這樣會比較容易成功。

  慢慢地,我真的清醒地睡著了。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有點微妙,我只是照著書上的步驟把意識集中在額頭一點,然後默想自己的身體像是泡泡一樣,很輕,很輕,很輕……

  我感覺自己好像真的飄起來了,就跟羽毛一樣,甚至慢慢感覺到自己已經飄到天花板。

  我睜開了眼。

  赫然看到自己的身體在下面,而那炷香仍然徐徐燃著,飄出白煙。

  『我成功了!』我在心裡大喊,其實當時就算真的大喊出來,大概也沒人聽得到。

  我又照著書上的方法,一直想著自己要飛出窗外,果然我慢慢地飄出窗外,把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遺,那種感覺很妙,大概像是蜘蛛人一樣吧。我暗料大約過了段時間,便又不情願地飄了回來。

  那炷香還沒燒完,好險。

  青木平次說,那炷香就是一個警示的用具,他警告讀者如果當香燒完還沒有回到身體,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才剛動這個念頭,我馬上就感覺到身體的手指動了一下,『咻』的一下我就回到自己的身體了。

  後來我對這種遊戲玩上癮,每晚都要靈魂出竅一次才過癮,而我控制靈魂的能力也越來越好,已經可以離開身體幾百公尺了。但說也奇怪,每當我脫離到一定的時間或距離後,常常感覺到鼻子一癢,身體不太對勁,只好『啪』地又回到了軀體去。

  直到有一晚,當我又如法泡製地靈魂離體,飛出門外的時候突然覺得有點怪異,說不出來的冷,似乎被人潑了冷水一樣,我又緩緩飄回房。

  那時候我看到一個詭異的陌生小男孩一臉蒼白,蹲坐在我的床邊,對我微笑,慢慢地又用手去捏了捏我的臉。

  『這次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前幾次鼻子會覺得癢了,立刻驚覺事態不妙,迅速回到我的身體去。

  我起了身,卻終究覺得那男孩一直在我房內。

  之後,我再也不敢嘗試靈魂出竅了。

  而我也才變成像現在這樣對那些事物感到如此害怕。」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20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對關魁來說,目前為止都很順利。

  從他耳聞謝子玉一行人打算去槐村畢旅的時候,關魁就知道他的機會來了。重要的是,雖然同是歷史系的,他跟謝子玉他們卻本就不熟,幸好關魁原本就跟他們同寢,一起去的話不至於太突兀;住了一段時間,關魁也早摸熟了眾人脾性,饒是詭計多端的胖子與謝子玉兩人也不會去懷疑他,至於平時老實的吳祥就更不在話下。

  這一點解決了以後,只要靠著張玉與他的合作關係,再來就簡單多了。

  那天,當看到接近槐村的那面「往傀氏槐村」路標時,他簡直連心都要跳了出來,雖然他已不再姓傀,但對於能夠重回故鄉這件事情,他還是感到激動萬分。沒錯,那正是他的村莊,是他如今已記憶薄弱的故鄉。

  傀,人鬼之聯,通鬼之人。

  槐,木鬼之屬,藏鬼之木。

  從播遷來台的那刻開始,他們傀氏一直定居在槐村──這裡恰好是鬼門所在地──並職掌著台灣中南部隱密的祭鬼大典。祭什麼鬼?祭的正是傀氏從祖上流傳的詛咒和槐村鬼門的惡靈,祖上有高人相助,利用五行的觀念幫他們祓除不祥:在五行中水生木,而山凹之水又屬陰,是故這裡的霧氣濃厚,其實也導生了「陰木」槐樹的生長;木剋土,因此能夠深深壓制這塊土地上的惡靈。

  但若村裡的槐樹一被砍盡(也就是金剋木的原理),或是每年沒有在屬木的上巳節祭祀,那麼惡靈就會漸漸突破壓制。因此,台灣全島大概只剩下槐村的人還繼續依循著上巳節的習俗。

  關魁沒跟眾人說,其實剛剛說的故事都是真真切切、在傀氏一族發生的事情。林如水就是他的祖母,而他的祖父就叫做傀淼,在那位好心相士的幫忙下總算逃過一劫,兩人感激相士的救命之恩,便將他請到家中。

  酒肉穿腸過後,話匣子也打開了,兩人這才知道相士其實也系出名門,說起來還算是個少爺。只是後來國家遭難,家產也遭到波及,在嚐盡世情冷暖之後,這相士一個公子哥哪堪得起這般折騰,又受不得屈辱,本想學《紅樓夢》的賈寶玉出家,但偶然在空蕩蕩的府庫中卻尋到幾卷真經,寫在絹上,積滿了灰塵,上面都是些長生之法。

  相士暗道:「如今已是大清之時,哪還有人真的信這些鬼鬼怪怪的經文,但這絹看起來倒挺有年代。」當下立作主意,想把這些真經都拿去典當好換些銅錢,就算做和尚也得做個富和尚。

  但心想就要拿去典當了,看一會兒也好,畢竟也算是自己最後僅剩的財產了。

  就是這麼一瞥,他的人生就此改變。

  上面寫的其實是頗有淵源的道教之學,可以上溯至漢朝,後來相士苦修二十年,吃的都是粗茶淡飯,練成出關時已然是個小老頭。他學了七八成便興起四處遊走的心──竟做了個相士。他斷命斷得準,而天生好行俠仗義的個性讓他在四處積了不少公德,有時幫人驅邪、有時幫人看風水,相士也不收窮苦人家的錢。而當他來到老北京後,看到林如水的面色立刻就知道她撞了鬼,才能即時解救一條性命。

  相士後來在離別前,語重心長地吩咐傀淼:「小心些,這次撞『煞』不光是因為傀家背時而已。我看你這是祖上流傳下來的惡咒,容易撞邪、吸引一些惡鬼,不知是被誰利邊下的。切忌去些陰地,也少上墳。記著,『傀者,能通鬼之人也,易為鬼所惑所誘。』」

  傀淼謹記在心,他早聽父親說過惡咒的事情,但早先自己不信邪,還好有此高人相助,才讓妻子沒事。

  後來抗戰以後,又是一場內戰,傀淼一家攜老帶幼,全族三四十個人一齊逃來台灣,台灣那時久居漢民的排外意識很重,晚到台灣的被稱為「外省人」以與所謂的「本省人」區分,平常不相往來。有的外省人好一些,從軍的還能被安置在眷村,有的則因爭不到地,只能住在荒山野外。

  傀淼一家運氣算好,翻山過嶺到了嘉義,竟然還有一處山凹地能夠讓自己一家大小居住,雖然霧氣重了點,倒也過得去,便在那邊建了村。

  一開始槐村只是有些怪聲傳出,但後來竟然接連失蹤了兩三名孩童,傀淼實在悶得可以,如果不搬走,那這種現象若天天持續下去,這一村還有誰能夠受得了?但如果搬走,他們那又得搬到哪邊去?

  幸好,相士也到台灣來了。

  他一看就知,原來這山凹地竟是能引致眾鬼的鬼門,不知是不是有心人所做,附近還植滿了槐樹,環繞著凹地,把水源圍得死死的,加上傀家人奇異的詛咒,導致現在的局面。他估算了一下,還好自己來得早,還來得及挽救。在相士的那幾本真經上也有類似的描述,叫做「九死一生」,破解的方法只有一個,而且名如其實是個九死一生的方法。

  相士吩咐他們每年上巳一定要祭拜眾鬼,並佐以真經上的陣式,讓這塊山凹地雖然開了鬼門,同時也把鬼門用土樓給包圍起來,把土樓用槐樹給包圍起來,形成裡外兩圈的局勢。

  也因此,這個村莊開始有一年一度的祭鬼大典。

  但或許是傀氏命中該絕,在傀淼去世以後,關魁的父親離開村莊往都市發展,而伯父傀欽則繼承了村長的職位。在關魁出生前沒多久,不知道是祭鬼大典的儀式沒辦好,還是哪邊出了差錯,槐村竟然慘遭滅村,後來成了個荒村。

  父親又驚又駭,卻已經與親人生死離別,又查不清楚原因,在百般的心靈折磨之下也病倒了。

  關魁才出生剛滿一週,父親便已逝世。

  「關魁」這兩個字取的就是守護「鬼門」之義,據母親說,這是父親要他不忘本的意思,而母親在他六歲那年也因為心力交瘁而隨父親去了,留給他的只有傀氏祖譜、關於槐村建立的一些卷宗和槐村滅村的相關記載。

  後來他被父親的好友收養,一路考上大學,但始終沒忘記自己的使命。

  終於,被他掌握了這個機會。

  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槐村屢次在關魁的夢境中出現,但他一直沒看清故鄉的景色,他早就想像過很多次,直到真正見到,他才知道槐村早已是個頹敗的地方,荒煙漫草,一點也不可能像自己夢中那樣充滿繽紛的色彩。即使難掩失望,他也很快就打起精神來,因為張玉──這個跟他同系,在他面前自稱是相士弟子的少女──已經向他說明槐村滅亡的原因,還有如何能夠重新封鎖鬼門的方法。

  他們很快就知道歸藏妙正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就是她讓槐村滅亡以及引導這場畢業旅行的進行。

  關魁有點恐懼,畢竟那是幾乎滅了他們全族的惡鬼,但他一想起母親口中的父親,又堅定起來。他按照張玉的指示,先從比較好說動的吳祥下手,說服他相信歸藏妙正是元兇,即使他不相信關魁,依他的個性也不會亂說出去。

  很順利。

  吳祥毫無疑問地相信了自己。

  然後在「吹燈」的過程中,他們也做好準備並防範了歸藏妙的符咒,張玉、關魁以及歸藏妙的故事,事實上都有所交疊,暗示的就是這場悲劇的插曲和起源……雖然有不少怪事發生,不過張玉早就跟他預示過了。

  接下來就會是一切的終點。

  在一片昏黃而暗淡的黑暗中,關魁深深吸了一口氣,忐忑不安地看著駱寧冰吹熄了燈……然後是陸振峰……然後是胖子……最後回到了張玉,房間裡已剩下最後一盞光明,伴著飄散的氤氳。等她一說完故事他們便會牽制住歸藏妙,而張玉則負責施法。

  只見張玉笑道:

  「終於要結束了,最後一個故事要說什麼呢……我就說個寓言好了,有關於鬼的寓言。」關魁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是一種感到有可能會失敗的預感,他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能屏息以待。

  「在『吹燈』一開始,我就提過每吹完一支蠟燭,便代表少了一分陽氣,這是有緣由的。

  其實從古早以來,我們的許多習俗都跟『吹燈』息息相關,甚至諺語也是,就好比說北京話有句俗語叫做『鬼吹燈』,指花言巧語或華而不實的承諾,很有趣吧?不過我現在要說的是另一個例子。」

  她捏起這支最後的蠟蠋,繼續說著。歸藏妙的眼神露出戒備。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黃大一在四川的一處山林中渾身顫抖地行走,還不斷回頭巡視──這也不能怪他,畢竟這處山林平常就人煙稀少,加上歷屆村長都告知村民晚上最好不要進去,有些山精鬼怪會抓走人的。

  黃大一本就膽小,只是貪著這裡有種菇類,可以做一種罕見藥材的材料,所以窮得發慌的他便硬著頭皮進去。

  沒想到這種香菇這麼難找,等到黃大一在深處找到時已經日薄西山,他驚得猛跑,但仍不敵老爺兒下山的速度。

  『這可怎麼辦呢……』黃大一愁眉苦臉。

  不過路還是要走,雖然景象是駭人多了,只要自己小心點別被什麼鬼怪勾走,回到家應該是不會太難。於是黃大一背著個竹籠,輕悄悄地在山林中走著,卻是越走越怕。忽然間,他聽到好像有什麼人在背後喚他。

  『大一啊,你在哪兒?』這聲音道。

  像是個女子。黃大一本想轉頭去看,但馬上想到一件事情:據說人身上有三把火,分別在頭頂以及兩肩,平時惡鬼不侵,但要是在晚上猛然一轉把肩上的火給轉熄了,那鬼就容易找上自己了。再說,這時候山裡怎麼會有女生呢?

  黃大一便硬生生把自己轉頭的慾望壓制下來。

  『大一?』

  『看看我哪大一。』

  那聲音又道,在他脖子邊吹氣。

  黃大一不敢逗留,向前急走──他怕用跑的會把肩上的火給吹滅了,只好用走的。但那聲音一直喚著他,而且聲音越來愈急迫,越來越懇切。他都不敢搭理。突然間,出現了一個男子聲:『快救救我!我快跌下山谷了。』這附近有個山谷,黃大一是知道的,心想救人要緊,馬上轉了頭。

  等到黃大一的老母偕人在山裡尋到他時,黃大一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臉上充滿不解以及驚愕的表情。」

  張玉捏著蠟燭起了身:「因此,『鬼吹燈』是遊戲,也是俗語,還指有些鬼會用花言巧語,或是假造的聲音來欺騙你,讓你滅了身上的三盞火。」「受死吧,青燈鬼!」歸藏妙見狀也起了身,似乎正要施法。

  「快抓住她!」張玉大喝一聲,歸藏妙身旁的眾人團團抓住歸藏妙,把她壓制在地上,她怒極,大喊著:「你們這些蠢蛋在幹嘛!最好別阻止我,你們是想找死嗎?」

  但張玉立刻吹熄了蠟燭。

  一片黑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關魁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卻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然後,慢慢地,蠟燭又重新燃起來。

  但此刻卻是青色的火苗。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18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隨著眾人的心跳加快,火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像是被吹起來一樣。

  呼──

  而在青火的背後則是一張女子扭曲的陰鬱臉龐,那是張玉的臉。

  「遊戲結束了……」

  火冒得很旺,卻沒有一絲煙。

  吳祥愕然坐倒在地上,看著眼前的燦然鬼火,感覺房間似乎變更冷了,全然不像是夏天的樣子。他一手還抓著歸藏妙的手。難道剛剛自己跟眾人都下錯決定了嗎?他突然想起剛剛她說的「鬼吹燈」,自己到底是被誰騙了?

  說時遲這時快,待吳祥回過神時,歸藏妙已經甩開了吳祥緊握住她的手,害他差點向後跌。她揮了一揮,不知道做了什麼,突然間眾人哀呼一聲都倒下了,似是昏睡了過去,吳祥大驚,連忙去探看其他人的狀況,還好尚有一絲微弱的氣息──而他們的表情很溫和,就好像只是睡著一樣,但任憑吳祥怎麼叫也叫不醒,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怎麼了。

  「囚魂咒!」張玉惡狠狠地說,她的表情變得更凝重。「除非施咒者死亡或是解除,不然在白天來臨之前是不可能自行復原的。」

  「沒錯,這樣就有人質。接下來就換你了,等到白天之前收拾掉你就好。」歸藏妙一步步地向張玉逼近。房間太小了,張玉一點退路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向自己靠近,她知道計畫已經失敗了,但至少也要拼一下,便一咬牙抽身拿出一柄木劍,又細又長,也不知道原本藏在哪邊;只見張玉正小心翼翼地尋找歸藏妙的破綻,那是她能夠生存的唯一方法。

  除了她們以外,吳祥、關魁和駱寧冰三人也還清醒著,他們靠在一起,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二人,大氣也不敢吸一口。

  駱寧冰臉色發白,怎麼也想不到情形會變成眼前這樣的局面,她只能緊咬住嘴唇,避免發出聲音遭惹禍害。而吳祥跟關魁兩人畢竟還是男生,膽子說到底還是比較大一些,只是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採取什麼行動。

  「還愣在那邊幹嘛,快出去藏好!」

  不知道是張玉還是歸藏妙喊了一聲,嚇得三人幾乎跳了起來,駱寧冰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刷」一聲地竟然把那扇門打開了,先尖叫著跑了出去。門外陰風陣陣,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吳祥跟關魁兩人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待在裡面,連忙尾隨駱寧冰一起跑出房外。

  呼──呼──

  吳祥一邊向前跑,一邊感受刺到身上的冷風,他跑到一半不禁又轉頭去看兩人,發現要是歸藏妙或張玉想追出來,另一個人就會死纏著對方,讓她無暇顧慮關魁三人,因此歸藏妙跟張玉都還在房間纏鬥著。

  「等下我就去找你們!」

  似乎是張玉的聲音,但吳祥不敢確定,他只希望遠遠逃離她們倆。

  呼──哈──呼──哈──

  吳祥只是一直跑著,憑著一股直覺向前跑去,也不敢去想剛剛在窗外見到的「鬼門」是不是會跑出什麼。

  呼──哈──呼──哈──

  噗通……噗通……噗通……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連汗都滲出來了,只感覺心跳聲怎麼這麼大,可別引來張玉或歸藏妙才是。

  「祥哥!」

  等到關魁喚了他一聲,吳祥嚇了一跳才回過神來,駱寧冰早已落在自己身後,他們輕輕喚了一聲確認對方的存在,三人又聚在一起了。這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已經通過迴廊,正處在共用梯前,可能是因為剛經歷了劇烈運動,雙腳都微微顫抖。

  三人氣喘吁吁,畢竟外頭氣溫不高,等到熱氣消去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沙沙沙……」槐樹在風中婆娑,聲響格外清楚。

  要下去嗎?依現在的情況看來,是應該要下樓的,但問題是少了蠟燭,他們根本看不清楚,眼前黯無微光,那階梯感覺空蕩蕩的,像是在夜裡張開大口等人送上門來的亡靈一樣,讓三人都有種會被吞掉的錯覺。關魁先踩了一階試試,卻緩緩透出一道貓哭聲,「哇……嗚哇哇哇……」三人臉色一變,顧不得什麼都一齊跑下去。

  「嘻……」

  一路上吳祥覺得自己好像一頭被惡貓盯上的老鼠,還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摸了一把,滑溜溜的,直惹得他大叫著甩開了那東西。

  吳祥跑了一陣子後才直覺不對勁,這圓樓最高只有三層,當初生火的時候自己走了幾分鐘就到了,為什麼現在似乎跑得永無止盡呢?

  旁邊傳來駱寧冰的哭聲:「為什麼跑這麼快……等等我啊……明明只有三樓才對為什麼會跑這麼久……」關魁也是一陣惡寒爬上脊髓,三人喊了聲確認彼此位置便停了下來。

  「我算了一下,我們大概跑了四層左右。」關魁心悸猶存,隱約見到下面的樓梯好像還是無限地延伸著,向兩人說:「看樣子我們是遇『煞』了……否則不可能會這樣。你們還要繼續往下逃嗎?」吳祥感覺繼續往下跑也不會有結束的一天,便回答他:「算了,我們就在這層隨便找個地方躲著吧,如果能出去村子求救是最好的,應該也快白天了……只要到了白天就安全了,是吧?」他選了自己認為最可行的方式,駱寧冰像是嚇壞了,結結巴巴地也一直附和他的方法。三人走出共用梯,發現自己竟在一樓,還發現跟剛剛不同的另外一點──原本圓樓只有一環,現在竟然已經變成三環了!迭次看來,這棟圓樓的外環約有五層,次環約三層,內環三人看得清楚,只有一層而已,各環之間有天井分隔,三人對這棟建築都是一竅不通,只能由關魁硬著頭皮帶路,經過了一口小井,地面都以卵石砌成,有點濕,不太好走。在內環的最中間有著一口深深的大水井,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漆黑的天空以及瀰漫的霧氣,比他們當初初到槐村時的霧氣更濃,彷彿參了什麼雜質。

  不過至少透過點點星光,還能稍微看到模糊的身影。這也是令三人比較能接受的地方。

  「你們看,這跟之前提水組所看到的一定是不一樣的井,雖然我是生火組的──」吳祥說,其實三人都到這個關頭了,眼前所見的當然是不同的水井,但他還是想證實一下──越是在恐懼的情緒下,人越會想用邏輯去解釋自己所見──因為破了一大角的井壁長滿了蘚苔,而提水的繩索早就斷了,不可能會是提水組打水的那口井。只見旁邊還寫著一排字:「傀氏鎮寧樓」。

  關魁低下了頭,細細撫摸那行刻在井邊的字,這就是父親以前居住的地方嗎?突然,他注意到昏灰的卵石道中有一顆白色的卵石,就前一看才知道原來是一張沾濕了的白色宣紙,不知道是誰遺落在這的,拿起來破破爛爛的,但上頭一排紅跡,似乎寫著什麼字。

  旁邊一個模糊的身影,像是駱寧冰,催了催他:「我們快走吧……我覺得這裡好恐怖。」

  關魁點點頭,還來不及細看,不過他覺得那張宣紙日後一定用得上,便將它搋進懷內。

  冷颼颼的風直襲向三人,他們找了好一會兒後,還誤入了傀氏的祖堂,關魁在心中暗嘆:等到我有幸逃出,定會好好供養你們;後來吳祥想起魏家舒說過祖堂的正對方就是大門,才終於尋到了門口,三人奮力推開廳門,「咿呀」一聲依然嚇人,但此刻卻代表著三人脫困的福音。

  圓樓外的霧氣似乎更重,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

  三人往外一齊跑去,可似乎隨著圓樓的改變,整個槐村好像也都變了,不如一開始來的時候一樣荒廢、死氣沉沉,有些生氣,四處都有人居住過的痕跡,完全不像是之前的槐村,但同樣給人苟延殘喘的感覺。

  「我、我們到底跑到哪了啊……」吳祥本以為自己已經拖離危機,沒想到反而闖進更大的謎團中。

  駱寧冰緊抓著吳祥跟關魁,突然慘叫一聲,指著遠處。

  「怎麼會有人?」

  兩人一看,果然在遠方有個模糊、看起來像在走動的身影。

  關魁立刻在心裡忖測,槐村早就荒廢了,所以不可能會是槐村的村民,而鬧鬼的謠言早就甚囂塵上,也不太可能是附近的居民。

  那會是誰呢……看來只好自己親自去看看,他一打定注意便拉著二人輕輕跟隨在身影之後,看那身影似乎沒發現,就一路尋著它,這邊的街道錯綜複雜,雖然基本上是圓環,但還有許多小巷,很多時候三人都險險跟丟,幸好加快腳步都還能應付。過了一會兒,那身影左拐右拐忽然轉進一個巷弄,三人才剛跟上,看到當下的情景都差點驚呼出聲!眼前是滿滿的人影在大街上!

  會是槐村的亡靈嗎?關魁等人狐疑地捏捏自己的臉──有痛覺,代表這不是在夢中的事──只見這些人影川流不息地穿梭在街道上,模模糊糊的,不過連吳祥都看出「他們」似乎沒什麼知覺,只是反覆做一些公式化的事。轉瞬間,剛剛三人跟蹤的那身影又循著同樣路線回來了,身影直直從他們身體穿過,還有一個「孩童」拿著陀螺跌倒在他們面前,臉皮腐爛,笑嘻嘻地盯著三人的方向,雖然知道他看不到,但那眼神盯得他們心都涼了。

  三人又閃閃避避,躲在一處無人的殘破屋簷下,看著這些規律生活的槐村村民,不知該如何是好。

  關魁想起自己懷中的宣紙,便拿出來跟吳祥、駱寧冰討論,只見上面寫滿二十四個字,但三人只看得清以下幾字,其他字都潤成一團:「陽□破□鬼□鬼吹燈□能應□人□□鬼門本命燈封陰□□陰□□陽□……」

  「這是在寫什麼?」關魁愕然:「句子不像句子,咒語不像咒語。」

  「……我只看得懂鬼吹燈跟鬼門,該不會是教我們如何透過這個遊戲來關閉鬼門吧?」吳祥猜測,他一向對這種解謎的問題不在行。而駱寧冰則說:「祥哥說的應該沒錯……我們來解讀一下,跳過看不清楚的詞語來了解完整的意思,這文字沒有標點,首先應該先斷句,就能清楚意思了。

  『陽□破□鬼□』這句我猜是講有一個東西可以破除這裡的鬼魂,『鬼吹燈□能應□人□』大概是說這個遊戲可以(或不可以)對什麼人生效,而『□鬼門本命燈封陰□』是指什麼東西可以封陰、或是關閉鬼門,大概是『本命燈』;最後,『□陰□□陽□』這段我就想不到解釋了。

  啊、我懂了!我知道為什麼這邊會出現亡靈了!

  因為鬼門被打開了,所以過去槐村被滅村的村民亡靈也都因此而從鬼門出來,在他們最留戀的地方徘徊。」

  吳祥跟關魁見駱寧冰說得合理,也紛紛想破腦袋只為了還原文字,三人得出一個結論:這張宣紙上的文字說明有一個陽□可以制鬼,而有一個本命燈可以封閉鬼門,而「鬼吹燈」這個遊戲對什麼人是無效的──在這點,他們一致同意應該就是那個煞鬼,至於最後的「□陰□□陽□」實在太艱澀,三人先暫且不管。

  「我想,為了避免最糟的情況以及我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白日──」達到共識後,關魁這樣對二人說,只是沒有明說什麼叫做「最糟」的情況:「我們應該先去找這個陽□還有本命燈。同意嗎?」

  看著大街小巷上的槐村亡靈,吳祥跟駱寧冰就算不同意也沒有別的辦法,都點點頭。

  現在三人只想快點逃出這邊和解救自己的同學,他們不知不覺中已經把「逃離槐村」和「解救同學」視為同一件事情,彷彿只要能夠逃出去,就有辦法可以救出謝子玉等人。

  三人皺起眉頭,又在街道穿梭,在槐樹與厲風交織的沙沙聲響下進行他們的計畫,幸好亡靈也看不見他們,即便如此,他們仍是小心翼翼。

  「不過該先從哪裡找起?」

  「啊!我想到了,在村西那邊似乎有看到一盞燈。」駱寧冰敲了一下拳頭。最後,他們打算先去拿本命燈,先關閉鬼門,讓這邊的異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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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對這「新槐村」都不熟,不知怎麼走到村西,路上小巷又多,自然是繞了老大半圈。

  霧氣緩緩飄散,瀰漫在槐村中,一團灰灰暗暗地像是有人惡意灑了一大把,而槐村的亡靈渾然不覺,動作一點也不因這些厚重的霧氣而有所遲鈍,仍持續做著同樣的事情,不知自己已死。如今看來,槐村已然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死村。關魁看著百感交集,他想這搞不好正是他們死前的景象,而造成這副景象的人自己知道是誰,卻沒有能力抓住「它」。

  關魁想起在自己母親形容中的父親,拖著一具枯槁的身體,日夜悲呼槐村中親戚的姓名。這些印象長久以來都深植在他的腦中。

  「槐村」,那兩個他從小深記到大的字。

  就快要可以知道一切的真相了。關魁將心思埋藏在心裡,等待合適的機會。他正在等,等待一個適當的機會。

  吳祥跟駱寧冰跟著後頭,卻不知道他的這些心思。

  只見眼前的村莊雖然有人,卻處處透露著死寂,這比看到空無一人的景象還令人不舒服。三人從原來的小巷轉出,才往前走沒幾步就驀然停住了,同時背後傳來一陣聲響,他們都轉過頭去,不禁打了個哆嗦。

  磅。磅。磅。

  是拍球的聲音。

  有一個小女孩站在屋下,拍著皮球嘴裡唸唸有餘,但聲音卻好像是從三人後腦杓傳來的:「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一近看,三人才發現她拍的是一顆血淋淋的眼珠子,都拍滿了一地溼漉漉的血水。「嗚呃……呃……」駱寧冰沒有心理準備,直在旁乾嘔了好一陣子。

  而路旁的幾個孩童則持續揮著大紅花繩,跳來跳去,蒼白的臉上掛著笑容,就這麼跳著……跳著……

  一瞬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步入了一個奇異的遊樂場。

  關魁跟吳祥腳步加快,歸寧冰也加緊步伐跟上二人,把那幾個小孩遠遠拋在腦後,但仍能感覺到他們的笑容,還有那些持續著的舉動。

  咖──咖──還有一個壯漢,拿著一把斧頭劈起一塊又一塊的木柴,一直維持差不多的速度,但柴一點都沒有減少的趨勢,他一張馬臉似的表情從沒好過,沒有瞧過三人半眼,又拿起幾塊柴。咖──咖──然後繼續砍著。

  「看起來這些村民……」吳祥皺眉。

  「早就死了。」關魁接話,臉色看起來相當不好。

  三人不敢再看下去,只是埋頭快走,後頭仍然傳來女孩的歌聲,像是會永遠這樣唱下去,直到聲音漸漸轉薄:

  「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然後拍球聲若有似無緊跟著三人……磅……磅……

  終於,駱寧冰先不經意地在一塊大告示牌前看到了全村地圖,連忙叫關魁跟吳祥也快來看。

  關魁先凝重地吩咐了二人:「好好記清楚啊,祥哥、寧冰,等下我們可不能走錯路,還得好好彼此仰賴彼此的記憶。」

  「嗯,村西的話大概是在……這邊吧。」駱寧冰用手指了指,上面的字還是用毛筆寫的,字體頗為端正,雖然那張地圖缺了兩角,看起來有些殘破,不過三人大致還看得清楚。

  三人記好後才正要走,關魁卻覺尿意來了,拉著吳祥要一起去解決,駱寧冰一個女生怎肯跟兩個大男生一起去,但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在外面等又會怕,於是只有關魁跟吳祥兩人跑到屋後方便,而駱寧冰就站在屋前等。

  關魁這一下子倒是打散不少緊張的氣氛。

  不一會兒,溼漉漉的水聲隱隱傳來。

  駱寧冰在屋前等了一陣子,正不耐煩時,卻聽到關魁哀叫一聲,「哎啊──」,然後是什麼東西跑走的聲音,窸窸窣窣,她心想不妙,便撥開一路上龐生的槐樹枝葉,跑過去後只看到關魁倒在溼浸浸的泥濘上,卻沒見到吳祥的人影,便趕緊扶起他說:「祥哥人呢?」「大概是跑……跑了……」「跑了!這怎麼可能?」「我也這樣想……可是剛剛小便時,祥哥說他不想陪我們兩個瘋,說他自己要另尋出路,就拿起磚頭往我頭上砸下來……我眼前一黑,等到意識過來後只看到妳在我面前了……」駱寧冰看到關魁頭顱旁邊的確有一塊沾血的磚頭,而地上也佈滿了鞋印,已信了八分。

  「那現在該怎麼辦……他該不會就是那個『煞』吧?」駱寧冰緊張地問。

  關魁摸著後腦,一絲冰涼,是他的血。他痛苦地站了起來:「不……我想應該不是……雖然只剩下我們兩個,哎……但我們還是要照原定計畫,不然永遠也逃不出這裡。」

  「唉,真沒想到祥哥會這樣。」

  駱寧冰把手帕拿出,細心幫關魁包紮了一下傷口;之後兩人本想再去看地圖確認,卻發現不知是誰──或許是吳祥,早把地圖撕下了──駱寧冰在一旁慨歎自己怎麼沒早想到這招,便順著記憶中的路線往村西去了。

  一路上關魁大概是傷得不重吧,竟然還能跟駱寧冰打趣,不久兩人便到了村西,依著駱寧冰的回憶,果真在一間破宅前尋到了大紅燈籠。

  駱寧冰正要上前取下,關魁卻笑著阻止了她。

  「還不急著拿。」關魁笑著說。

  駱寧冰狐疑地看著他。

  「妳真的知道吳祥為什麼要拿磚頭打我嗎?」

  「你不是說祥哥嚇瘋了?」

  關魁沒有回答她,又自顧自地問了:「妳知道這裡是哪嗎?妳又知道我是誰嗎?」他將沾滿了血的手帕扔到地上。

  「不就是槐村嗎?」駱寧冰覺得關魁的舉動有點奇怪,沒回答他第二個問題。「關魁,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問這些有的沒的?」

  她踩了一步靠近燈籠,還沒動手,關魁身子一側,已經擋在她面前了。

  「對,這裡是槐村。而我是關魁,槐村的末裔。不過……槐村滅村的事情只有我爸、我媽跟我三人知道,現在他們倆已經去世了,妳……又是怎麼得知的?妳到底是誰?」關魁厲聲道。

  嘻嘻……

  「沒想到你竟能發現。」

  一隻手挽出了一根白蠟燭,朝蠟燭吐了一口氣,慢慢地點起了青火,越吹越高,越吹越長。

  映著眼前女子的臉。

  她一瞥眼,關魁竟不由自主地取下了燈籠,突然間整個槐村的亡靈全消失了,伴隨著一瞬間安靜的氣氛而來的是更深沉的死寂。

  他驚愕地看著這副景象,隨即又長嘆了一口氣──沒想到還是著道了……幸好知道誰是兇手,接下來就交給張玉她們了,希望祥哥能平安無事地跑到她們那邊──然後他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慢慢地被很多隻手抓住,好像在他耳旁嘶吼,又像是在喃喃,慢慢地他覺得身子被抓得越來越緊,也越來越輕。

  「你知道那張紙上寫著什麼嗎?」恍恍惚惚間,他感到「駱寧冰」又笑了,笑得陰寒。

  嘻嘻嘻嘻……

  「陽井破,惡鬼出。鬼吹燈,莫能應。伴人行,開鬼門。本命燈,封陰井。泄陰氣,補陽息。

  「不過你恐怕再也沒辦法運用這些訊息了,嘻嘻嘻……鬼門開了。」

  鬼吹燈,莫能應。

  伴人行,開鬼門。

  「『吹燈』,真正恐怖的不是遊戲本身,而是你永遠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鬼,誰說的又是鬼話。」

  呼──哈──呼──哈──

  吳祥拼命往前跑,剛剛小便時關魁說的話在他腦內迴響著,不知道是風還是那番話惹得他發寒,原來先前一直陪著自己的駱寧冰才是真正的「煞」鬼!而她的表情……她的恐懼……這一切看起來都不像假的。

  呼──哈──

  關魁那時候信誓旦旦要自己相信他,吳祥本來有點猶豫,但看到關魁堅定的眼神,他又相信了關魁,然後立刻照著他的吩咐跑走了。

  本來他要關魁跟他一起逃走,但關魁只是搖搖頭說:「兵分二路,比較保險。」

  呼──哈──

  「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二十一……」

  他跑過了剛剛那個小女孩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懷中搋著地圖還有那張宣紙,心想難怪那時候關魁特別要求自己要記好地圖,雖然為了保險還是叫他撕去地圖,但如今看來他的確沒什麼時間可以慢條斯理地拿出地圖找方位。

  吳祥又見到幾個腸破肚流的婦人坐著聊天,還端了一盤茶,那盤茶上擺了一雙爬滿蛆的斷掌。更前方則是一群無頭的村民遊盪著。

  他一咬牙,準備衝過這些亡靈,但後頭突然傳來「刷」的一聲,同時間衝過去的他也停了腳步,轉頭看了後面。

  怎麼了?

  只見亡靈本來平板的表情已經消失了,轉而代之的是凌厲的憤怒!他們的眼神紛紛朝向吳祥,好像看得見他一樣!

  吳祥一愣,發現幾個亡靈已經開始往自己追來,婦人抓著流出的腸子淒厲地向前爬行,還一邊滴出一些腸液,無頭的村民也群群衝了上來;吳祥顧不得什麼也加快腳步。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槐村的亡靈突然像是多了智慧一樣,紛紛來追自己?但他沒膽停下來詢問他們,於是只好跑得更快,他開始慶幸還好自己已經先記好位置。

  吳祥發現霧氣也不知不覺消散了,他跑過了一間又一間的住宅,但也惹來越來越多的亡靈追逐。

  呼──哈──呼──哈──

  跑得兩腿痠軟也不敢停下來,忽然他好像絆到什麼,整個人仆倒在地。好像是一塊小石頭,他一細看,哪裡是什麼石頭,是一顆血淋淋的心臟!吳祥嚇得大叫,又感覺到頭上似乎有人呵氣,一抬起頭來,他的兩顆眼珠正對著一個臉色紫青小孩的臉。

  「哥哥,快把我的心臟還來,那是我的。或是你要抱抱我。」小孩笑了,涎著血上前討抱。吳祥大喊,滲出了一點一點的冷汗,推開了那個小孩。

  他緊緊抓住懷裡的兩個東西,生怕在逃命的時候丟失它們。

  關魁說的果然沒錯!不然他不可能叫自己先逃的,卻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希望他還平安。想到這邊,吳祥有股衝動想回去看看,但他的理智又提醒自己現在回去只是送死而已。

  吳祥從一個小巷跑出來,幾乎要痛哭失聲。沒錯,那棟圓樓就在自己面前!他就要到目的地了,張玉跟歸藏妙想必是可以給他幫助的。他像是溺水的人一樣緊緊抓住這根稻草不放,推開了門進去,又拿幾塊木板阻擋住,以免那些亡靈跑了進來。對於靈魂到底能不能穿越實體事物這點,他也沒多想。

  一踏進來,吳祥頓感輕鬆許多,而由於霧氣消散他也看得比較清楚。

  但踩在天井的卵石上,他卻想到一件事──要是張玉跟歸藏妙已經同歸於盡,或是她們不在圓樓內,那又該怎麼辦?這樣自己不就活活被關死在這棟圓樓中了嗎?

  「磅!磅!磅!」

  不容吳祥多想,從門外傳來很重的敲擊聲,表示亡靈已經要進來了!他立刻踩上了共用梯,往最外一環的三樓跑去,能有多快就跑多快。

  「磅!磅!磅!」

  樓下的碰撞聲越來越重,突然「碰」的好大一聲,大概是門破了,但這些已被吳祥拋出了腦後,他只希望歸藏妙她們現在還在這棟圓樓,而且他希望即使建築改變,她們也同樣仍在「三樓」的位置。

  他跑到了三樓的位置,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樓梯中走了出來,又繞著迴廊走到那間房間。

  從他的額頭滴下了緊張的汗水,隨著一步步向前,吳祥益發忐忑不安。

  終於,他站在了那間房間的門口。

  「磅!磅!磅!」

  這次聲音卻很近,是從房門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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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吳祥好大一跳,他差點退回樓梯口,在他緊繃的情緒完全平復下來前,那聲響又傳來了。「磅!」剛剛這聲音不是還在樓下的嗎?怎麼現在已經在三樓了,難道現在大局已定?

  「磅!磅!磅!」

  怎麼辦,現在應該開門嗎?他似乎聽到女子輕微的呼喊。

  「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咖!」房門不停地振動,像是有什麼要竄出來。

  「呼……哈……」詭異妖邪的喘氣聲從房內傳來。

  吳祥努力使自己一步一步地靠近振動的房門,腳步沉重,雖然他的雙腳正抖動著要他快點轉身逃走,但在吳祥的內心深處又抱著一絲說不清是絕望還是希望的想法,他伸出顫抖的一隻手,卻停在原地──同學們都不在了,現在唯一能仰賴的就是自己,大不了自己一死也成了鬼跟那些亡靈鬥。

  「磅!磅!磅!」

  又是幾下悶響。

  想到這邊他也釋懷了,暗喚媽祖保佑,那隻手繼續向前伸去,「刷」的一聲,吳祥拉開了門,同時也閉上雙眼。

  但在閉上的一瞬間,吳祥模糊地看見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伸了出來,然後揪住了他的領子!那股勁狠狠地勒得他差點窒息,他甚至能感受到這雙手的主人對他的怨恨。

  賭輸了,他不甘願地嘆了一口氣。

  ──關魁,可惜到最後我還是沒有辦法救任何人,子玉、胖子、還有大家,對不起……吳祥準備等待死亡的到來,但過了半晌那雙手卻沒有任何動靜,只是抓住他的領子。

  「呼──」然後是一陣冰寒的氣息直逼吳祥的臉,「差點悶死我了!」

  吳祥詫異地睜開雙眼,眼前不是其他人,正是歸藏妙。

  「妳、妳妳、妳……歸藏妙?」

  「對啦,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是歸藏妙。」歸藏妙沒好氣地說:「你都不知道裡面空氣有多悶,還不快點幫我開門,想謀殺呀?啊!你剛剛該不會以為我是鬼吧?」

  吳祥揉了揉雙眼,不確定地說:「真的是妳?」

  「如假包換。」她說。「我都不問你是不是真的吳祥了,你還廢話什麼。」

  雖然個性好像不太一樣,不過看起來真的是歸藏妙。「但妳怎麼會被……呃……鎖在房間裡面?」想一想,應該沒有哪個鬼會被自己鎖在房內,而且還出不來的。吳祥見到張玉不在房內,又問:「張玉呢?」

  「哼。」

  歸藏妙立刻沉下臉,描述了先前發生的事。

  卻說剛剛張玉跟歸藏妙在房內纏鬥了好一陣子,都被彼此拖住了,誰都沒辦法去追上關魁等人,張玉雖然功力不如歸藏妙(這是歸藏妙自己說的),但身上帶著許多奇奇怪怪的符咒,根本不像是任何道派的東西,那些符咒使得歸藏妙左支右絀,還得分出心神,因此一時之間張玉倒也還能抵擋她的進擊。

  但就是由於張玉的這些舉動,讓她開始懷疑起眼前的局勢。照理說青燈鬼不可能會施這些法術,若說是青燈鬼附身在人類上,也說不通為什麼他剛剛不用人類的軀體當作擋箭牌就好,這樣也能避免受到歸藏妙的攻擊。

  據歸藏妙說,青燈鬼是負責看守鬼門的鬼靈,已經成「煞」了,平時沒辦法自由走動,但只要它看守的鬼門一開,它也就自由了。

  所謂的鬼門跟農曆七月一號鬼門開的「鬼門」不一樣,是一種特殊的管道,形成的原因至今仍不明,能夠吸引附近孤魂野鬼,把它們吸納進去,因此有鬼門在的地方都會特別陰,而當鬼門打開後,裡面所蘊藏的所有怨靈都會傾盆而出。但青燈鬼也沒辦法任意打開鬼門,必須符合幾個條件,也因此,青燈鬼常會假借「百物語」等儀式讓條件吻合,最後將參與遊戲的人當作祭品獻給鬼門內最兇猛的鬼靈,這個鬼靈日後也會成為青燈鬼,繼續看守這道鬼門。

  這時張玉又發了一道符,一陣狂風吹來,歸藏妙跳出房外。

  那張符她認得,是正一道的「召風咒」,但上面又加了一些條紋修飾,看起來更接近羅教的符。

  「道友,等一下!」她說。

  張玉追來,見她暫時停下了動作,也挽過一個劍花,漂亮地把那柄木劍收回,但仍預備著攻擊的姿勢;歸藏妙伸出了右手比了一個手勢:食指內扣,姆指微彎,其餘三指伸直。張玉看到愣了一下,比了同樣的手勢問道:「敢問老大貴姓?可有門檻?貴前人又是哪一位?」

  「在家姓歸,出門頂商。一個空子豈敢沾祖爺的靈光,在家子不言父,老大問起只得說是門檻中人之後,頭頂二十一世,身背二十二世,腳踏二十三世。又敢問老大可是門檻中人?」

  「不敢當,也是一個空子。出外徒不敢言師,尊師乃頭頂二十二世,身背二十三世,腳踏二十四世。」

  一說完,兩人都不禁失笑。

  她們說的正是青幫的切口,那手勢也是青幫特殊的手勢,在青幫代表「三一九」,據說是為了紀念明朝崇禎皇帝在那天自縊於北京,代表不忘國破家亡的意思,後來成了確認青幫弟子身分的手勢。

  歸藏妙之所以選擇用青幫的切口詢問,是由於青幫本來就源自羅教,那張羅教的符似乎暗示了張玉的身分。而她的父親早前也曾加入青幫,因此她對於青幫了解不少,知道有不少道派都同時擁有青幫弟子的身分,想必青燈鬼也不可能知道這些。只是一問之下,才發現兩個人竟然都是空子(未入幫的人),空子對空子盤查身分實在不倫不類,也因此她們也才笑出聲來。

  「既然都盤過了底,我們也別說文言文了。」歸藏妙笑說:「你是正一道的還是羅教的?先前那些符我從沒見過。」

  「都不是,我跟隨天師道的師父修行,不過學的是五斗米道的術。」張玉隨而又疑惑道:「原來都是一場誤會,不過剛剛為何你要對他們施囚魂咒?」

  歸藏妙總算解惑,原來那是五斗米道的符法,流傳到現在也沒多少人會用了,難怪她從沒看過。

  「青燈鬼最善於勾魂,我本來以為你是青燈鬼,所以才施了以防被勾走魂;不過嚴格說起來,那也不是囚魂咒,只是利用圖形所產生的一個小法術,所以當關魁他們破壞我留下的印記時,那術便同時也對他們失效了。」

  「原來如此,沒想到我們都被騙了……」但張玉又駭道:「不對、所以真正的青燈鬼應該是──那三人之中的一人!這下他們三人不就危險了。」她搖搖頭,又沉吟半刻說:「但我想不清的是,我明明就設下了九十九陽之陣,只要吹熄九十九根蠟燭或燈,再抓住煞鬼,就能夠撥亂反正……為什麼『它』不受影響,鬼門又為什麼開了,這不可能啊。」

  「嘖。我想,駱寧冰應該就是青燈鬼,妳還記得在說第一個故事前她做了什麼事嗎?」「她……我記得好像是關了房內的電燈。關燈……啊!」

  張玉苦笑:「這煞鬼真聰明。」

  「是很聰明,這一切說起來還真的是『鬼吹燈』。」歸藏妙點點頭。「看來我們動作得快點。」

  但兩人忽然間都止住了談話,因為房外瀰漫的霧氣已全然散開,反而透出一股濃厚的怨氣,那是鬼門半開的預警。

  回到現在的時間點,當說到這邊時,歸藏妙卻突然不說話了。

  「後來怎麼了?妳還沒說到妳怎麼會被關在房內。」吳祥正覺奇怪。「你自己問張玉吧。」歸藏妙指著他身後,眼神銳利,他一轉身果然見到滿身大汗的張玉,還有她那柄如今已經折損的木劍。

  「嗨……道友,我被打回來了。」張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歸藏妙上下打量張玉,哼道:「那是妳剛剛打昏我的報應。」吳祥這才發現她的後腦杓好像有點腫。

  「妳被打回來也就算了,為什麼還帶這麼多亡靈回來,改行做導遊了嗎?」她又自顧自地說下去,但後面的話卻讓吳祥冷汗直流,因為他也看見了一個個槐村的亡靈慢慢從樓梯口爬來。

  「他們都是被煞鬼操縱的無辜靈魂,我實在不忍心用法術傷他們。」張玉嘆氣,摸摸木劍,一邊說著一邊退後:「所以才折了這把師父傳下來的木劍。」

  「這下該怎麼辦?」吳祥苦笑,亡靈已漸漸逼近三人。

  「妳應該會用些『灑豆成兵』的法術吧?可以擋一陣子。」歸藏妙冷靜地問張玉,像是確認什麼一樣。

  「我是天師道的道士,不是太平道的!」張玉抗議。

  「好吧。那就簡單了,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歸藏妙突然燦笑,瞧得吳祥頭皮發麻,他有些不好的預感。

  「跑!」

  饒是吳祥剛剛已經跑得雙腳發麻,為了逃命也只好繼續在迴廊上鼓動雙腳,三人從另一邊的共用梯下去,幸好這裡沒有任何亡靈,歸藏妙一邊跑著還一邊在嘴裡抱怨著:「被人壓住手、被人打昏頭,現在還要被鬼追……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不知過了多久三人才跑到一樓。她在出樓梯口前咬破手指,用血在階梯上畫了六條橫線。

  「這可以擋一陣子。」

  「乾卦!」張玉喊道:「沒想到妳用的是易數。」

  歸藏妙還是第一次下樓,看到這圓樓的景色竟然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也楞了一下,走在卵石上三人都是氣喘吁吁。

  「啊,我竟然忘了……」等到走到天井時,吳祥用力敲了自己的頭,悔恨不已──剛剛聽歸藏妙的敘述,他竟然忘記那宣紙跟地圖的事,急忙把宣紙跟地圖從懷裡拿出,拿給歸藏妙跟張玉二人看。

  張玉捧著那張宣紙,淚流滿面:「這正是我師父的手跡,想必是他老人家在鎮壓兇靈時寫的。」然後把看不清楚的部份一併都唸了出來:「陽井破,惡鬼出。鬼吹燈,莫能應。伴人行,開鬼門。本命燈,封陰井。泄陰氣,補陽息。」

  聽到這邊,吳祥才意識到自己跟關魁果然都被駱寧冰騙了。

  「這是什麼意思,關魁他們還有得救嗎?」他急道,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再跑快一點、跑到的時候又不馬上把這張宣紙拿出來。

  「別擔心,當然有得救,青燈鬼必須收集到剩下的魂魄才能夠真正完全打開鬼門。」歸藏妙走到大水井前,看到上面缺了一角,指著說道:「『陽井破,惡鬼出。』在土樓中,東方向陽的井叫做陽井,大概就是這口了。」

  「而陰井,」張玉接下去說:「自然就是在西邊了。本命燈就在裡面青燈鬼是煞鬼中的煞鬼,由怨氣組成,本來就沒有特定的形體,唯有本命燈才是青燈鬼的命脈,只要能夠毀去它,不管青燈鬼再怎麼凶狠自然也沒用。」

  「這個意思是說,我們只要到陰井拿出本命燈,然後毀掉它就可以了嗎?」吳祥說,原來真正的救命道具就在圓樓內。

  「是啊,如果拿得出來的話,別忘了那可還是在井內,沒有人親自下去井裡拿是拿不上來的。」歸藏妙說。

  「我這邊是有繩索……」張玉不知不覺已經擦乾了眼淚,並從袖子裡面拿出了一捆繩索。歸藏妙笑著接下去:「不過,想必祥哥是不會忍心讓我們兩個女生下去的,尤其我們還要替你護法。」

  吳祥沒想到她們的默契竟然這麼好,一想到自己要單獨下去那口古井裡,感到頭皮直發麻。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22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看了看地圖,陰井正是方才吳祥等人經過的那口小井,在三人離開陽井前,歸藏妙從地上拿起磚塊,繞著陽井在八個方位分別刻了幾道圖,這次吳祥卻看懂了,那正是一個重疊的八卦。

  她又在八卦的中央──井口上畫了六道橫線,跟剛剛一樣,還是個乾卦。

  說也奇怪,等歸藏妙一畫好後,原本從這口陽井冒出的陰涼氣息似乎削減了不少,吳祥甚至有種陽井缺的角被補好的錯覺。

  似乎是那神秘八卦圖的功勞。

  張玉對這個圖形顯然很感興趣,她先是詫異道:「咦?天道左旋、地道右旋,裡面是個先天八卦,但這外面──水上火下,雷破澤開──看起來是個後天八卦。」然後又讚嘆:「妳竟然用先天八卦來搭配後天八卦,以先天為核心展開,這種手法很少見,我實在看不出是哪一派的……道友,莫非妳是玄空大卦一系?」但說完自己又搖搖頭,「不對不對……這樣的話也說不通中央擺著一個乾卦的理由。」

  吳祥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見歸藏妙沒正面回答,只是兀自說道:「這下子,就做好『補陽息』的預備工作了。」

  大概是歸藏妙先前的乾卦起了作用,雖然圓樓依舊荒涼,一路上三人倒也沒見到什麼亡靈;不過張玉已經對她的身分感到好奇,又是質問又是旁敲側擊的,一直想問出她到底是什麼道派的、怎麼會使用這些手法?見她沒有反應,又轉而詢問那個八卦圖的作用跟效果。只是歸藏妙似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回應從一開始的「商業機密」變為「懶得說」,甚至最後變成「No comment」,字數越來越少,連吳祥都看出她的不耐煩。

  「道友,妳真的不說嗎?」張玉以哀求的眼神看著她。

  「嗯。」

  簡潔的回答。

  張玉似乎對法術一類的事物很著迷,吳祥暗想。大概是她們倆打打鬧鬧的緣故(其實只有張玉一個),吳祥覺得緊張的氣氛變得平靜許多,只是從地圖看來三人應該早就走到陰井了才是。

  「怎麼會這麼久?」張玉也意識到不對勁。

  周圍的景色還是一樣,但似乎四方都往後無限延伸,三人怎麼走也走不出天井,吳祥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俗稱的「鬼打牆」,不過有她們兩人在,他倒是一點也不怕。

  「沒有風了。」歸藏妙說:「剛剛還有風的,我們好像是被什麼東西阻隔起來,連不到外面的空間。」

  吳祥雖然不懂他們的用語,但還知道現在的局勢不妙,他感覺到剛剛飄散的霧不知何時已經聚集起來,比起剛剛像是更濃了些,但這霧很奇怪,只在周圍散開,卻沒靠近三人,因此他們現在倒還看得清彼此。

  張玉啐了一口:「『障』!哼,沒想到這煞鬼竟然會用『障』,過了一陣子再不走出去,我們都得給槐村陪葬了。不過看來它還不在這裡,否則直接現出真身阻擋我們豈不是更快。」

  「那我們該做什麼?」吳祥開始覺得不害怕眼前此景的自己也有點奇怪。

  只是四周的白霧慢慢渲開,接著似是被潑了紅墨一樣,緩緩透出鮮紅的顏色,血霧繼續不停地籠罩他們視線能及的一切。

  「嘻嘻嘻……」

  一片血霧中藏著女人的笑聲。

  「你們不能出去的……都得永遠留在這槐村裡面……」

  歸藏妙笑道:「妳說呢,道友?好像有人自以為困住我們了。」

  張玉說:「那還用說,當然是破障啦!」吳祥看到她把繩索放進牛仔褲口袋,但口袋卻沒鼓起來,繩索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然後又看到她從背後抽出幾張符紙,這一連串的過程下來吳祥覺得自己彷彿在看一場魔術表演一樣,卻不知張玉到底是怎麼把這些東西藏在身上的。

  「呵呵呵……有用嗎?」

  張玉把那幾張符紙拿出來,吳祥眼尖看到上面朱紅的字跡龍飛鳳舞,有點像是以前老媽從廟裡求來的符。

  上頭都一樣寫著「敕令」,而那「令」字下面卻拉長了兩撇直到符紙底部,在「令」字下面被兩撇包起來的空白處寫著繁雜的字,字體頗為圓潤,有幾個字自己像是認得,但細節上又有不同。

  「這次你們看我表演就好──破!」她大喝一聲,祭出了這幾張符,霎時間符紙消失,血霧「啪」的一聲裂開,但隨而又馬上聚攏,而且越來越紅。

  「別白費力氣了……嘻嘻……」這次聲音是從吳祥的腦後傳來,還吹來一陣腥臭的陰風,將霧氣越吹越散,漸漸包圍住三人。

  「我們好像被小看了。」歸藏妙不以為意。

  「天師道的法術又豈可是區區煞鬼可以輕視的!」張玉嘴角微微一笑,好像想到什麼,表情又轉為凝重,又從口袋抓了一張符。

  為什麼只有一張?

  難道張玉已經沒有符咒了嗎?吳祥暗自擔心,但看到歸藏妙還是氣定神閑的樣子,似乎事態沒有自己想像中嚴重。

  只見張玉把那張符揚了起來,口中唸著:「天人合發,萬變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唸到這邊,那符卻憑空燃起熊熊烈火來,雖然她抓著冒火的符,卻絲毫不覺疼痛,又不疾不徐地唸出下面的一段,聲音越來越大:「夷者,平且廣。希者,大度形。微者,道炁清。以此三事事之,陽火藏金,乃破邪障!」隨著她的話語落斷,那張符也順勢發出,硬生生擊破血霧,發出一道極大的聲響。

  還有一聲淒厲的慘叫,那是鬼嚎的聲音。

  「破了!」吳祥欣喜萬分,他看著益發清晰的四周說:「而且那片霧再也沒有靠攏的趨勢了,這表示我們成功了吧?」

  「什麼叫『我們』成功?是『我』成功。」張玉瞪他。吳祥被看得尷尬,放下舞動的雙手,垂下頭來。

  「就是這東西在作祟,還好師父教過我金火令。」張玉又向前走去,原來在天井不遠處有棵槐樹,但似冒著煙,一近看吳祥才發現樹幹上嵌著一張燒焦的紙灰,正是她剛剛發出的符,張玉把它拿了下來,讓灰燼隨風飄去。

  破了血霧,三人不久便到了陰井,四周沒有任何一棵槐樹,夜風能很輕易地透進來,張玉看了看,對二人感嘆道:「我聽師父說過,這樣是為了避免過度加重這裡的陰氣,只是沒想到陽井卻破了……唉。」

  接下來就是正事了,吳祥眼睜睜看著張玉這次摸了摸周身,才從褲管拉出那條繩索幫他綁在身上,那繩索又粗又大,但卻不知道能不能撐住自己的體重;見吳祥還不放心,張玉又繞了幾環打了死結,拍拍胸前說:「這繩索是個法寶,一般的情況下是不會斷的。」她又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根木樁插在地上,把繩索環環綁緊。

  吳祥很想問她什麼是「特別」的情況,不過還是忍住了。

  「嗯,看起來挺像電影中要衝到災難現場救人的英雄。」歸藏妙看到吳祥這樣子做了這樣的評語。

  張玉又從袖子拿出一面鏡子給吳祥,放在他胸前:「如果遇到什麼情況,這鏡子能夠保你一命。」但好像還是不放心,還在他背後塞滿了一捆符、把火柴盒放進口袋內,又用紅線綁住他的手指,才總算放下心來。「這樣就有五成把握了。」她說,吳祥突然覺得這自己一去凶多吉少,臉色發青。

  歸藏妙則在一旁拍拍他的肩,笑說:「安啦,祥哥!你陽氣這麼重,平常的鬼怪很難接近你的。」吳祥則是很想問她等下自己下去會遇到的是不是「平常」的鬼怪,但他這次還是沒問出口。

  接著歸藏妙又在陰井的八個方位同樣仔細地刻下八卦圖,不過這次中間畫的卻是六條虛線──坤卦,用來「泄陰氣」。

  吳祥站在井口邊,他探向井底,只見一片黑暗深邃,竟沒有預料中的粼粼波光,大概槐村荒廢已久,已經成了口枯井。但在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時,卻忽然聽到張玉一聲驚呼,他正抬起頭要看,卻不知道被誰推進井內!

  「刷──」

  吳祥的身體不停地下降,繩索也不斷地摩擦井壁,發出吵雜的聲音。

  「嚓嚓嚓嚓──」

  他眼前所見都是一片漆黑,只是一片孤寂荒涼的黑暗,透著一點涼意,上面的聲響越來越小、離他越來越遠,自己彷彿不存在這個世界般,唯一讓他意識到自己存在的就是這一連串持續的墜落過程。

  實際上掉落的時間很短,但對他來說卻很長。

  然後「登」的一聲,吳祥感到腰際的繩索一緊,身子震了幾下,心想大概是到底了,但自己現在伸手不見五指,又要怎麼去找那盞「本命燈」?

  「吳祥!你還在嗎?」

  是張玉的聲音。

  「我在!」他使勁大喊。

  「我們失策,竟然忘記提防那些亡靈,現在我們已經被亡靈包圍了!」

  「那該怎麼辦?」

  「沒關係!現在歸藏妙正負責抵擋它們,我則負責幫你驅散惡鬼!」

  「沒有惡……」

  吳祥後面的「鬼啊」二字還沒說完,立刻感覺脖子一涼,一股比食物腐壞還要腥臭的氣息撲鼻而來。他顫抖了一下,有種被凝視的感覺,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跟他一樣「吊」在這邊,就在他的背後!

  「咿呀──咿呀──」那東西伴著風發出難聽的聲音。

  吳祥渾身毛骨悚然,想大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過了半刻,那東西卻沒有一點反應,吳祥硬著頭皮,伸手掏出口袋內的火柴盒,但發抖的手拿不穩,半數以上的火柴竟然都掉落井底,發出「滴咚」的輕微聲音,吳祥拿著目前剩下的最後一根火柴,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朝盒子劃了一下,「嚓」的一聲冒出微弱的火光。

  火花一閃而過,靠著微光他瞥見了──

  一具骸骨!

  吳祥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感覺到在火花消逝前,那骷髏仍空洞地直直盯著他,而骸骨的背後透著點點詭異的磷光。

  「祥哥!我們快頂不住啦!」張玉又大喊。

  「有、有一具屍體!」吳祥結結巴巴。

  「屍體?那就對了,就是它,本命燈就在它身上!快拿出來!」

  「可是我沒火柴了!」

  「媽的!那就用手摸──」這次卻是歸藏妙憤怒的聲音,看來他們上面的情形也相當激烈。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23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吳祥只能暗唸佛號,伸出一雙手在骨骸上胡亂搜尋,他的手伸進了一個洞,裡面有些軟軟溼溼的東西,又有點黏膩,過了半刻後才發現自己是插進了骷髏的眼窟窿,又摸到幾塊還沒爛透的腐肉,帶著已經剝落大半的爛皮,越摸是越噁心,幾乎不敢呼吸。

  自己已經對這具屍體上下其手好幾次了,怎麼會什麼都找不到?

  他想到剛剛看見的骨骸背後隱約透現的磷光,突然靈機一動,在它的背後摸索一番,總算找到一個小小的珠子,終於找到了!

  「我找到了,快拉我上去!」他大喊,然後感覺到腰際上的繩索被拉起,身子緩緩上升。霎時間,那骨骸卻猛然伸出手緊緊抓著吳祥的腳踝,力道之大捏得他的腳隱隱作痛,還一邊發出「喀喀喀喀喀」的笑聲,吳祥上升的速度漸漸降慢,甚至停滯。

  「它抓住我的腳了!它會動!」

  「別擔心!」一道火光從天而降,打在它身上,又一道、再一道,那些符咒擊在骨骸身上,漸漸將它逼退。終於,抓住吳祥腳踝的那隻手鬆了。

  吳祥總算離開了陰井,比起剛剛的黑暗,井外還是光亮多了。

  他看到眼前的張玉一邊抵禦旁邊騷擾的亡靈,一邊將自己拉起,背上顯然可見幾個血印,應該是剛剛被攻擊時留下的,歸藏妙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一面盡力維護好八卦圖的完整,一面像是在施法;而槐村的眾亡靈已經團團包圍住三人,吳祥還見到駱寧冰正在它們之中,狠狠瞪著自己。

  「竟然被你找到了。」

  「太好了……」歸藏妙跟張玉見吳祥成功拿到本命燈,都虛脫似地嘆了口感恩的氣:「終於可以結束了。」

  「快把本命燈拿給我。」歸藏妙才剛要接過吳祥手上的珠子。「妳休想!」同時間駱寧冰已經化成一道光竄進八卦圖中,卻將珠子銜了去。

  「自投羅網。只要逃不出此陣,就算你拿了一百個本命燈也沒用,還不是得一起被毀。」只見歸藏妙站後一步,結了印哼道:「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瞬息之間,陣內驟然燒起幾道黃光,將陣內與外界隔了開來。

  駱寧冰的身子在八卦圖中四處亂竄,似乎逃不出此陣,只能在陰井上空徘徊,淒厲的叫喊著,但過了一陣子駱寧冰卻又笑了:「嘻嘻嘻……」那笑聲聽得讓人直發毛。

  「縱然泄了陰氣、補了陽息,那又如何?你們當真以為我破不了此陣?嘻……凡陣必有生門,這陣的生門就在西南!」

  歸藏妙聞言,愣在原地。

  「中心是個坤卦,卦辭正是『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嘻嘻……所謂西南生、東北死,嘻……一部破周易又能奈我何?」

  駱寧冰又凌厲地笑了幾聲,向陣的西南直衝過去。

  只見張玉一剎那間臉色發白:「不可能!一個煞鬼怎會懂這麼多?」吳祥本來還心存僥倖,但看到張玉的態度就知道它說的不假,也呆如木雞,沒想到三人在最後關頭還是輸了。

  他緊閉起雙眼,不敢面對接下來的情況。

  至少自己已經盡力了。

  「嘻嘻嘻嘻嘻……」但他卻聽見一開始還瘋狂笑著的駱寧冰在後頭卻哀號起來,那比剛剛的鬼嚎還要刺耳,聽過一次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

  「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詫異地睜開雙眼,發現旁邊的張玉也是一臉驚訝。

  只見歸藏妙如今卻是一臉泰然,笑嘻嘻地向陣中的駱寧冰說:「是啊,我也同意妳說的,周易是挺破的。」駱寧冰銜著的那顆珠子已經被黃光劈碎,她痛苦地又對歸藏妙嚎叫:「不、不可能啊!卦辭的確是『西南得朋,東北喪朋』,生門不可能不在這!」

  「是啊,周易的卦辭是這樣寫。不過我家的倒是不太一樣,寫的是『西南喪朋,東北得朋』。」她笑道,對駱寧冰揮了揮手掌:

  「哈哈,掰掰囉。」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24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這裡是哪裡?

  關魁看著眼前的槐村,那個剛剛還是一片死寂的故鄉如今卻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充滿著活力。「難道我死了嗎?」關魁喃喃自語,但他感覺全身刺痛,難不成死人也會有痛覺嗎?他記得自己被那群黑影抓進去鬼門,等到意識過來時,自己已愣站在鎮寧樓的廳門前,現在卻是個艷陽高照的大白天。

  季節看起來像是春天或夏天,有點熱,而一棵棵槐樹頂著太陽,枝葉反射出亮光,看起來綠油油的。

  「噠噠噠噠噠噠──」

  幾個小孩子從他面前跑過去,洋溢著活力,不像之前那樣臉色陰沉,他們幾個在一處屋簷下兜圈子,互相追逐,玩得不亦樂乎。

  槐村的村民看到他們,臉上都掛起笑容。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追不到,你追不到!」「亂說什麼,你才追不到呢!」「嘻嘻嘻嘻,傀若寧跑得慢!」「對啊,哈哈哈,傀若寧跑得慢!」「傀若寧跑得有夠慢!」「傀柏世、傀娥芷你們少亂說,等下我認真跑起來一定跑得比你們都快!」「愛吹噓,那快認真跑呀。」「哈哈哈哈、就是說啊!」然後這幾個孩童又跑去街上,轉眼間就不見人影。

  接著,其中一個稍微壯碩一點的村民注意到了關魁。

  「年輕人,你是打哪來的?」那個壯漢走近他,向他微笑,不過他們的臉上都有點模糊,五官看不太仔細,或許是太陽太大了。

  「我、呃……我是……從台北來的。」

  關魁不知道怎麼回答,結結巴巴。

  「艋舺嗎?聽說那邊很熱鬧。」旁邊的矮胖子帶著羨慕的口吻說道:「你怎麼會來我們這個小村子?」

  「我……呃、迷路了……」他知道說實話眾人絕對不會信他的,說也奇怪,一遇到槐村的村民他平常流利的口才卻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是囁嚅著。

  「迷路?」一個高瘦子沙啞地笑道:「長這麼大一個了,怎麼還會迷路,還迷到這麼一個鄉壩頭,真是吹牛扯把子!」

  「搞不好人家是個神仙呢。」矮胖子說。

  「仙?我看是仙人板板!」

  「欸,」那個壯漢止住話,將食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小聲說話」的手勢對高瘦子說:「別忘了,上面下令禁說方言。」

  「是啊、是啊。」矮胖子在一旁搭腔,看起來像在幸災樂禍。「別以為四川話只有我倆懂就可以一直說。」

  「假巴二三,不就改不過來嘛!」高瘦子嘟噥,又轉向矮胖子說:「你個矮屎塔爬死胖子,看我不產你兩耳屎我就日你媽的是你家私娃子!」他罵了一串關魁聽不懂的話;其中「矮屎塔爬」跟「日你媽」這兩句他還懂,「矮屎塔爬」是罵那胖子矮,「日你媽」則相當於「幹你娘」,但後面的意思他就全然不知了,不過從高瘦子的語氣就可以聽出絕不是什麼好話。

  「喔!你又說了!」矮胖子不以為忤,又笑道。

  「我──」高瘦子本想再罵,壯漢似乎朝他瞪了一眼,逼得他吞下剛要罵出的「日」字。

  看來,這壯漢在村裡的地位似乎頗高。關魁暗道。

  「讓你見笑了,」壯漢朝關魁苦笑:「……不過也不知該說是你幸運還是不幸,今天我們村子有個祭典,照理說外人是不能進來的,也不知道是誰放了行。但我想今晚你也可能找不到地方睡,來者是客,不如就來我家吧。我先帶你認識認識村子,明天再差人送你回家,好不?」

  這壯漢說的話很合理,關魁一時間也想不出自己要怎麼離開這裡,況且再說自己都死了,留著大概也沒什麼關係,於是也不推拖。

  他隨著壯漢四處走走,只見每個村民都笑嘻嘻的向他們打招呼,有的村民還好奇地拉著關魁問他是哪來的,又問他外面的世界如何。一路上,關魁見到幾個婦人在折紙、有個村民正拿柄斧頭專注地在砍柴、還有一個女孩開心地拍著她的小皮球,或許是剛從大人手中拿到的,她看起來格外興奮。

  時間如逝水,不知不覺已日薄西山,壯漢又帶他走回鎮寧樓,把他領到三樓去。兩人走在迴廊上,踩在木板上發出獨特的聲音,饒富古趣;待到了那間客房,關魁一看,覺得有點眼熟,才發現正是先前他與謝子玉等人住的男生房。

  「晚上我們村人會在河邊舉行祭祀,這算是我們村子的一件大事,外人瞧了晦氣,而且也有村內的壯丁會出來幫忙巡視。孩子,可別覺得我們小氣,請你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關魁自然答應。壯漢又接著吩咐了幾句,說晚飯他們會派人送來,再三強調他晚上絕不能出來,免得危險。

  在離去前,壯漢又忽然問他:「年輕人,你瞧我們這村莊如何?」

  關魁毫不猶豫地說:「很和樂,每個人看起來都過得很幸福。」這才像是自己心目中的故鄉。

  「真的嗎?」壯漢似笑似悲,長嘆了一口氣,掩上房門後轉身離開,但接下來的喃喃自語關魁還是聽得真切。

  「那他……為什麼又執意要離開這裡呢?」

  壯漢走得倒快,一會兒就不見蹤影,只留下關魁一個人在房內呆了半晌後,才意識到那壯漢是誰。

  「傀欽!你快點回來!」他大喊,一邊覺得嘴邊有揮之不去的苦鹹味:「傀欽!你不要去,有危險的!」

  關魁大力拉開了門,外頭卻早已一片漆黑。本來白天的暖意現在已經被剔透的月色和著夜風吹涼,他不知道天色為什麼暗得這麼快,他只知道如果他找到傀欽就能夠阻止悲劇的發生。

  「傀欽!」

  他一邊跑下樓一邊嘶吼,這時候卻從樓下傳來細微的說話聲:「嘻嘻……你這樣的故事也怕?」「那接下來換我說了,這可不是老掉牙的故事。」「……嗚……好嚇人,早知道就一起去祭祀大典了……」這聲音聽來卻像是駱寧冰的。

  關魁瞇著眼,在二樓迴廊上看到有一道微弱的火圈在天井中央,被風吹得搖曳。這場景看得他臉色鐵青。

  是「吹燈」!

  自己一定要阻止他們繼續進行!

  「等下,我們先暫停一下──妳剛剛說這口井藏有傀家祖上流下來的秘寶?」「對啊,我聽我們家大人說的。」「哼!我說呢,莫怪傀欽他們一家能連任村長兩次,原來就是因為藏有這項秘密。」「不如咱們先砸開這口井看看……」「贊成贊成!」「如果沒有的話就裝作是不小心打壞的,懂吧?」

  無奈自己怎麼跑也沒辦法跑到一樓,寂靜中,他感覺自己彷彿在迴旋梯上,怎麼跑也沒辦法抵達終點,這本來就是一場不公平的遊戲。關魁淒厲地叫著,聲音幾近沙啞:「別吹熄蠟燭!別敲壞那口井!」

  「磅」的一聲,砸碎了他的希望。

  「咦?怎麼什麼都沒有?」「真掃興,繼續進行。」「說了好久,嘴巴都有點乾,不過只剩下最後一個故事了。」「會出現什麼呢,嘻……真期待。」

  「呼──」然後是吹熄蠟燭的聲音。

  頓時槐村慘叫不斷,比他曾經聽過的任何聲音還要悽慘、還要怨毒,一刀一刀地像割在他的心上。關魁崩潰地攤倒在階梯上,說不清楚是汗還是淚,那一點一滴的鹹水沾濕了他的臉,他的鼻樑,還有他的嘴。

  他在黑暗中像個孩子般無聲地啜泣了起來。

  「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一切?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他終於知道槐村滅村的原因了,但那絕不是他想要的方式,他無法挽救眼前的一切,那些人看起來是那麼地真,又是那麼地善良。

  然後,關魁感覺到周圍的黑暗緩緩散開,一道溫暖的光芒冉冉綻放,感覺到一隻粗糙的、厚實的手掌在摸他的頭。

  「孩子。」

  那是歸欽的聲音──也是自己大伯的聲音,這次他總算看清楚歸欽的面貌,他的眉宇間透著堅毅,還有一點歲月的痕跡。

  「你已經盡力了,我們也得到解脫了。謝謝你,孩子。」歸欽笑著。

  關魁仍流著淚,他搖頭說:「可是我始終沒有辦法救回你們、救回我父母、更沒辦法救回槐村。」

  「不,」在歸欽的旁邊是一個與他長得相似的男子,「你的朋友還有你救了我們的魂魄,以及槐村。」

  那是他的父親。

  「多謝了,關魁,我就想說嘛……你這傢伙一定不簡單。果然是神仙。」矮胖子笑說。

  「沒想到你這瓜娃子,還真了不得。」高瘦子讚道。

  「我就說吧,你個死瘦子,無知哇優!」「死胖子,你才無知哇優!」兩人才說一說,又開始鬥嘴。

  「大哥哥──謝謝你──」幾個孩童齊聲朗道。

  「謝謝你。」那是槐村的村民,他們排排站著,有的還對關魁鞠躬。

  「孩子,我沒能好好拉拔你,現在只能給你一句忠告……」關魁的父親走到他身旁,也是眼眶發紅,他抱了關魁一下慈祥地說:「今後你要小心點,別被祖上傳的這惡咒給害了。」

  「謝謝……」

  只見他們的身子慢慢地轉為透明,關魁鼻頭一酸,伸手去擦臉上的眼淚鼻水,向他們道別。然後這片光亮又轉為黑暗,就如同深藏他內心的什麼不舒服情緒也隨著消散的情況一樣。

  現在籠罩住他的黑暗不再恐怖了,關魁流著淚,覺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裡面,好溫暖……好溫暖……

  沉沉地睡去,他恍恍惚惚感覺到有誰正在摸著他的頭,要他好好休息。

  那是母親的手。

  「寶寶睡……乖乖睡……」

  好溫暖……

  「關魁、關魁、關魁、關魁、關魁──快醒來呀!」

  關魁感覺到有人在他耳旁細語,呼喚著他的名字。他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正安然躺在吳祥的懷抱中,原來那不是母親的手,而是吳祥的手!而吳祥正尷尬地對自己笑,關魁嚇得整個人往前仆倒在地上。

  「你總算醒了,你怎麼一聽鬼故事就嚇暈了呢?」謝子玉皺眉。

  「哇,你跟祥哥剛剛好配哦──」劉芳瑜促狹道,還裝出陶醉的表情:「整個就是俊男配型男啊。」張嘉琳則拍了拍劉芳瑜,遞給關魁一杯水。

  關魁接過,一飲而盡,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房內,而眾人正關心地看著他。

  「你們都沒事嗎?」

  「當然啦,比起你這個聽到鬼故事嚇暈的人當然是沒事啦。」胖子嘲弄他,隨即又擺出不解的表情:「不過……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呢,真是奇怪……而且睡相還差到把門都踢歪了。」

  「駱寧冰呢?」關魁緊張地問。

  張嘉琳斜眼瞥他:「駱寧冰……她是誰,我們班有這個人嗎?你該不會是睡暈頭還是嚇破膽了,關魁。」

  「刷──」忽然間,緊閉的房門被拉了開,早晨的光芒透入房內。

  「各位早安,」是張玉跟歸藏妙,他們穿著舒適的睡衣對眾人笑吟吟道:「我們剛才去樓下刷了牙,有沒有人忘記帶牙膏的,可以跟我們拿哦。」

  等到眾人隨意弄了早餐吃完又整理好行李後,已是中午,他們一行人走出荒廢的槐村,發現霧氣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散。吳祥帶他們到嘉義火車站搭車,大夥兒畢業旅行完後都要回家,便各奔東西,林安廷、陸振峰及蔡辰宇還打算去別的地方玩玩,只剩下關魁、張玉跟歸藏妙三人回台北;由於吳祥是本地人,所以打算陪他們等到最後。

  在列車到達的前幾分鐘,關魁總算藉故拉吳祥一起上廁所,他在廁所前逼問吳祥:「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祥大駭,用左手捂住嘴巴,一副死也不肯說的樣子,但又慢慢伸出右手手心給他看,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五個字。

  「死者去出說?」關魁疑道,卻見吳祥瞪大眼睛指著他身後。

  「是『說出去者死』!」歸藏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勾起一抹高深莫測、令人發涼的微笑:「是我寫的。怎樣?我的字跡還不錯吧?」張玉也在她旁邊,拍了拍關魁的肩膀:「大姊頭說的沒錯。放心,已經解決了。」不等關魁會意過來,兩人已經把他拉到月台邊,而吳祥見苗頭不對已經回了家。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25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過了片刻,三人搭上了往台北的莒光號,張玉跟歸藏妙坐在一起有說有笑,而關魁的位子則在他們後面。但張玉顯然很尊敬歸藏妙,用的都是敬語。

  「唔,我不能亂教你,而且先天八卦主防護,跟你們天師道的路子也不合。不然這樣好了,我替你介紹一個人,他的功力……嗯……勉強還過得去,也是我們學校的。」

  「真的嗎大姊頭?是什麼系?」

  「……別叫我大姊頭,他讀中文系,名字就在這紙條上面,跟他說是我介紹的就可以了。」

  「周──易──玄──」張玉一字一字唸出。

  歸藏妙沉思片刻,又對她說:「只是,跟他學會比較累一點……」

  「是!大姊頭。不管多累我都會堅持下去的。」

  「我不是說那種累,呃……算了,妳以後就知道。」

  一瞬間,車內忽然響起「Darling!Darling!いい Just night……」的鈴聲,關魁聽過,那好像是一個日本團體的歌。然後張玉接了起來,很顯然是她的手機。

  過了一陣子,歸藏妙問她:「妳喜歡V6?」

  「……是、是啊,他們的專輯我都有買。」張玉的聲音聽起來很害羞。

  「嗯,說不定你們意外地會很合。」歸藏妙過了半晌說道,但無奈的成分似乎比較多,關魁又聽到她小聲喃喃自語:「一個喜歡V6的天師道女道士……媽的……說出去鬼才相信。」

  「大姊頭,妳說什麼?」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而已。」

  「呼……哈啊……」歸藏妙打了個大哈欠:「真是累死人了,先來睡個一下子好了。」「是!」

  接著關魁就再也沒聽到兩人的交談聲。

  他感到有些尿意,站了起來,經過兩人的位子時看到兩人已經睡沉,兩人的臉龐都是一臉安詳的表情。關魁笑了笑,暗想雖然不知道箇中緣由,但這兩個拯救了自己和自己村莊的人如今看來卻只像是兩個單純的大學女生而已。

  他笑著穿過了走道,直往列車上的廁所走去,但廁所內似乎有人了,門拉不開。關魁只好站在門口等待,卻聽到從廁所內傳出兩、三個人的談話聲,正跺著的腳步驀然停止。

  跟駱寧冰的聲音有點像。




  「……鬼故事?」

  「是呀,聽說在廁所裡面朝著鏡子說完九個鬼故事,就會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

  「妳是說真的嗎?」

  「你不信?不如我們來試試看。」

  「要怎麼試?」

  「只要每說完一個鬼故事就朝對方的頭跟兩肩吐一口氣,這樣輪流下去,說完九個鬼故事就可以了。」




  「吹燈」,真正恐怖的不是遊戲本身,而是你永遠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鬼,誰說的又是鬼話。

  任何儀式都可能觸動「吹燈」的條件。

  或許,在晚上的時候關燈也算。

  
  (完)
B  滄月的天使   02-28 18:26 最後編輯 |   分享  引用  檢舉  編輯  刪除
 
  【北平方言】

  鼓搗壞了──弄壞。
  歇著吧──有阻止之意。
  大老爺兒們兒──大男人。
  遛早兒──早晨起來散步。
  套瓷──拉近乎,搞好關係。
  侃──吹牛。
  一骨碌兒──一節兒,一段的意思。
  老爺兒──太陽。

  
  【四川方言】

  矮屎塔爬──形容人的身高矮。
  日──正宗川罵。
  砍腦殼的──經典罵人話,該砍頭的,類似挨千刀的。
  板眼兒長──搞笑、喜劇、花樣多。
  瓜娃子——傻娃娃,傻男生,罵人話;也有長輩對小輩的憐惜用意。
  驅貓兒打黑——形容顏色很黑或者光線不好。
  搞刨咯——形容遇上了好的或不好的事或現象手忙腳亂的樣子。
  鬼五六七肋——不知道幹嘛、亂七八糟的。
  做精八怪——裝神弄鬼的、嬌柔作態。
  鄉壩頭──鄉下。
  吹牛扯把子──吹牛。
  仙人板板——語氣詞,髒話,罵人的話
  假巴二三——假惺惺的、假意、假裝。
  產你兩耳屎——掄你兩耳光。
  私娃子——罵人的話,私生子。
  無知哇優——不務正業的,無關緊要的,成不了大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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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為什麼都沒人回文? (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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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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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準足夠,擬定為精華。
請問是否為本人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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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喔 我看了很久 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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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剛看完,真的很正點!
技巧拿捏的相當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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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好看喔~~~

超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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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棒的文啊~~推推!!
不過 看完以後感想是好毛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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